《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那老嫗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尋湊幾錢銀子相贈。兩下淒悽慘慘,不忍分別,到像個嫡親子母。臨別時,那老嫗含著眼淚囑道:“小官人轉來,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過去。”
李承祖喉間哽咽,答應不出,點頭涕泣而去;走兩步,又回頭來觀看。那老嫗在門首,也直至望不見了,方才哭進屋裡。
這些鄰家沒一個不笑他是個痴婆子:“一個遠方流落的小廝,白白里賠錢賠鈔,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處,還這般哭泣。不知他眼淚是何處來的?”遂把這事做笑話傳說。
看官,你想那老嫗乃是貧窮寡婦,倒有些義氣。一個從不識面的患病小廝,收留回去,看顧好了,臨行又齎贈銀兩,依依不捨。像這班鄰里,都是鬚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義,及見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見人面相同,人心各別。
閒話休題。
且說李承祖又無腳力,又不認得路徑,順著大道,一路問訊,捱向前去。覺道勞倦,隨分庵堂寺院,市鎮鄉村,即便借宿。又虧著那老嫗這幾錢銀子,將就半飢半飽,度到臨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後,道路荒涼,人民稀少。承祖問了向日爭戰之處,直至皋蘭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親一番。怎奈身邊止存得十數文銅錢,只得單買了一陌紙錢,討個火種,向戰場一路跑來。遠遠望去,只見一片曠野,並無個人影來往,心中先有五分懼怯,便立住腳,不敢進步,卻又想道:“我受了千辛刀苦,方到此間。若是害怕,怎能夠尋得爹爹骸骨?須索拚命前去。”大著膽飛奔到戰場中。舉目看時,果然好悽慘也。但見: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荊棘交纏,一望黃沙無際。髑髏暴露,堪憐昔日英雄;白骨拋殘,可惜當年壯士。陰風習習,惟聞鬼哭神號;寒霧#*#鰨*但見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腸應斷,雁唳秋雲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種,焚化紙錢,望空哭拜一回。起來仔細尋覓,團團走遍,但見白骨交加,並沒一個全屍。元來趙總兵殺退賊兵,看見屍橫遍野,心中不忍,即於戰場上設祭陣亡將士,收拾屍骸焚化,因此沒有全屍遺存。李承祖尋了半日,身子睏倦,坐於亂草之中,歇息片時。忽然想起:“征戰之際,遇著便殺,即為戰常料非只此一處。正不知爹爹當日喪於那個地方?我卻專在此尋覓,豈不是個呆子?”卻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憧。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壞,骸骨縱在目前,也難廝認。若尋認不出,可不空受這番勞碌。”
心下苦楚,又向空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孩兒李承祖千里尋訪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識認。爹爹,你生前盡忠報國,死後自是為神。乞顯示骸骨所在,奉歸安葬。免使暴露荒丘,為無祀之鬼。”祝罷,放聲號哭。又向白骨叢中,東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漸晚,料來安身不得,隨路行走,要尋個歇處。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見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說道:“你這孩子,好大膽。
此是什麼所在,敢獨自行走?”李承祖哭訴道:“小的乃京師人氏,只因父親隨趙總兵出征陣亡,特到此尋覓骸骨歸葬。不道沒個下落,天又將晚,要覓個宿處。師父若有庵院,可憐借歇一晚,也是無量功德。”那和尚道:“你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難得,難得。只是屍骸都焚化盡了,那裡去尋覓。”
李承祖見說這話,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無益,且隨我去住一晚,明日打點回家去罷。”李承祖無奈,只得隨著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看來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開門進去,吹起火來,收拾些飯食,與李承祖吃了。問道:“小官人,你父親是何衛軍士?在那個將官部下?叫甚名字?”李承祖道:“先父是錦衣衛千戶,姓李名雄。”和尚大驚道:“元來是李爺的公子。”李承祖道:“師父,你如何曉得我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