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老嫗周鏇僧作伴,皇天不負孝心人。
話分兩頭。卻說苗全自從撇了李承祖,雇著生口趕到家中。只說已至戰場,無處覓尋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盤纏,不能帶回,就埋在彼。暗將真信透與焦氏。那時玉英姊妹一來思念父親,二來被焦氏日夕打罵,不勝苦楚,又聞了這個訊息,愈加悲傷。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那童僕們見家主陣亡,小官人又死,已尋旺處飛去,單單剩得苗全夫妻和兩個養娘,門庭冷如冰炭。焦氏恨不得一口氣吹大了亞奴,襲了官職,依然熱鬧。又聞得兵科給事中上疏,奏請優恤陣亡將士。聖旨下在兵部查復。焦氏多將金銀與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謀升個指揮之職。那焦榕平日與人幹辦,打慣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說不得也要下只手兒。
一日,焦榕走來回復妹子說話,焦氏安排酒肴款待。元來他兄妹都與酒瓮同年,吃殺不醉的。從午後吃起直至申牌時分,酒已將竭,還不肯止。又教苗全去買酒。苗全提個酒瓶走出大門,剛欲跨下階頭,遠遠望見一騎生口,上坐一個小廝,卻是小主人李承祖。吃這驚不小,暗道:“元來這冤家還在。”掇轉身跑入裡邊,悄悄報知焦氏。焦氏即與焦榕商議停當,教苗全出後門去買砒礵。二人依舊坐著飲酒,等候李承祖進來,不題。
且說李承祖到了自家門首,跳下生口,趕腳的背著竹籠,跟將進來。直至堂中,靜悄悄並不見一人,心內傷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這般冷落。”教趕腳的把竹籠供在靈座上,打發自去。李承祖向靈前叩拜,轉著去時的苦楚,不覺淚如泉湧,哭倒在拜台之上。焦氏聽得哭聲,假意教丫頭出來觀看。
那丫頭跑至堂中,見是李承祖,驚得魂不附體,帶跌而奔,報導:“奶奶,公子的魂靈來家了。”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這樣亂話。”丫頭道:“見在靈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焦榕也假意說道:“不信有這般奇事。”一齊走出外邊。李承祖看見,帶著眼淚向前拜見。焦榕扶住道:“途路風霜,不要拜了。”焦氏掙下幾點眼淚,說道:“苗全回來,說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當初教你出去。今幸無事,萬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尋得骸骨?”李承祖指著竹籠道:“這個裡邊就是。”焦氏捧著竹籠,便哭起天來。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無恙,又驚又喜,奔至堂前,四個男女,抱做一團而哭。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說你已死,怎地卻又活了?”李承祖將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暫停,直至遇見和尚送歸始末,一一道出。焦榕怨道:“苗全這奴才恁般可惡。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與賢甥出氣。”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張主,可知好么。”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進去吃些酒飯,將息身子。”遂都入後邊。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過一邊。焦氏一面教丫頭把酒去熱,自己踅到後門首,恰好苗全已在那裡等候。焦氏接了藥,分付他停一回進來。焦氏到廚下,將丫環使開,把藥傾入壺中,依原走來坐下。
少頃,丫頭將酒镟湯得飛滾,拿至卓邊。焦榕取過一隻茶甌,滿斟一杯,遞與承祖道:“賢甥,借花獻佛,權當與你洗塵。”承祖道:“多謝舅舅。”接過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邊道:“我們飲得多了,這壺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熱飲一杯。”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飲個乾淨。
焦榕又斟過一杯道:“小官人家須要飲個雙杯。”又推到口邊。
那李承祖因是尊長相勸,不敢推託,又飲幹了。焦榕再把壺斟時,只有小半杯,一發勸李承祖飲了。那酒不飲也罷,才到腹中,便覺難過,連叫肚痛。焦氏道:“想是路上觸了臭氣了。”李承祖道:“也不曾觸甚臭氣。”焦氏道:“或者三不知,那裡覺得。”須臾間藥性發作,猶如鋼槍攢刺,烈火焚燒,疼痛難忍,叫聲:“痛死我也。”跌倒在地。焦榕假驚道:“好端端地,為何痛得恁般利害?”焦氏道:“一定是絞腸沙了。”急教丫頭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亂撕亂跌,只叫難過。慌得玉英姊妹手足無措,那裡按得他祝不消半個時辰,五臟迸裂,七竅流紅,大叫一聲,命歸泉府。旁邊就哭殺了玉英姊妹,喜殺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