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正打之間,李雄已回。那孩了抱住父親,放聲號慟。李雄見打得這般光景,暴躁如雷,翻天作地,鬧將起來。那婆娘索性抓破臉皮,反要死要活,分毫不讓。早有人報知焦榕,特來勸慰。李雄告訴道:“娶令妹來,專為要照管這幾個兒女,豈是沒人打罵,娶來凌賤不成。況又幾番囑付。可憐無母嬌幼,你即是親母一般,凡事將就些,反故意打得如此模樣。”
焦榕假意埋冤了妹子幾句,陪個不是,道:“舍妹一來年紀小,不知世故;二來也因從幼養嬌了性子,在家任意慣了。妹丈不消氣得。”又道:“省得在此不喜歡,待我接回去住幾日,勸喻他下次不可如此。”道罷,作別而去。
少頃,雇乘轎子,差個女使接焦氏到家。那婆娘一進門,就埋怨焦榕道:“哥哥,奴總有甚不好處,也該看爹娘分上訪個好對頭匹配才是,怎么胡亂骯髒送在這樣人家,誤我的終身?”焦榕笑道:“論起嫁這錦衣衛乾戶,也不算骯髒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見識,怎么抱怨別人?”焦氏道:“那見得我沒有見識?”焦榕道:“妹夫既將兒女愛惜,就順著他性兒,一般著些痛熱。”焦氏嚷道:“又不是親生的,教我著疼熱,還要算計哩。”焦榕笑道:“正因這上,說你沒見識。自古道:‘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心下趕不喜歡這男女,越該加意愛護”焦氏道:“我恨不得頃刻除了這幾個冤孽,方才幹淨,為何反要將他愛護?”焦榕道:“大抵小兒女,料沒甚大過失,況婢僕都是他舊人,與你恩義尚疏,稍加責罰,此輩就到家主面前輕事重報,說你怎地凌虐。妹夫必然著意防範,何繇除得?他存了這片疑心,就是生病死了,還要疑你有甚緣故,可不是無絲有線。你若將就容得,落得做好人。撫養大了,不怕不孝順你。”焦氏把頭三四搖道:“這是斷然不成。”
焦榕道:“畢竟容不得,須依我說話。今後將他如親生看待,婢僕們施些小惠,結為心腹。暗地察訪,內中倘有無心向你,並口嘴不好的,便趕逐出去。如此過了一年兩載,妹夫信得你真了,婢僕又皆是心腹,你也必然生下子女,分了其愛。那時覷個機會,先除卻這孩子,料不疑慮到你。那幾個丫頭,等待年長,叮囑童僕們一齊駕起風波,只說有私情勾當。妹夫是有官職的,怕人恥笑,自然逼其自荊是恁樣陰唆陽勸做去,豈不省了目下受氣?又見得你是好人。”焦氏聽了這片言語,不勝喜歡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錯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緊要處,再來與哥哥商量。”
不題焦榕兄妹計議。且說李雄因老婆凌賤兒女,反添上一頂愁帽兒,想道:“指望娶他來看顧兒女,卻到增了一個魔頭。後邊日子正長,教這小男女怎生得過?”左思右算,想出一個道理。你道是什麼道理?元來收拾起一間書室,請下一個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書堂讀書,每日茶飯俱著人送進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學。教他遠了晚娘,躲這打罵。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無妨。常言:“夫妻是打罵不開的。”
過了數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備些禮物,送將回來。焦氏知得請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這番歸來,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將笑撮在臉上,調引這幾個個男女,親親熱熱,勝如親生。莫說打罵,便是氣兒也不再呵一口。待婢僕們也十分寬恕,不常賞賜小東西。大凡下人,肚腸極是窄狹,得了須微之利,便極口稱功誦德,歡聲溢耳。李雄初時甚覺奇異,只道懼怕他鬧吵,當面假意殷勤,背後未必如此。幾遍暗地打聽,冷眼偷瞧,更不見有甚別樣做作。過了年余,愈加珍愛。李雄萬分喜悅,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樣勸喻,便能改過從善。如此可見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轉念耳。”從此放下這片肚腸。夫妻恩愛愈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