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和尚道:“實不相瞞,小僧原是羽林衛軍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撥在老爺部下。因見我勇力過人,留我帳前親隨,另眼看承。許我得勝之日,扶持一官。誰知七月十四,隨老爺上陣,先斬了數百餘級,賊人敗去。一時恃勇,追逐十數里,深入重地。賊人伏兵四起,圍裹在內。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軍戰沒。止存老爺與小僧二人,各帶重傷,只得同伏在亂屍之中,到深夜起來逃走,不想老爺已死。小僧望見傍邊有一帶土牆,隨負至牆下,推倒牆土掩埋。那時敵兵反攔在前面,不能歸營。逃到一個山灣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
虧他服事,調養好了金瘡,朝暮勸化我出家。我也想:死裡逃生,不如圖個清閒自在。因此依了他,削髮為僧。今年春間,老師父身故。有兩個徒弟道我是個氽來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爭甚是非?讓了他們,要往遠方去,行腳經過此地,見這茅庵空間,就做個安身之處,往遠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親來,天遣相遇。”李承祖見說父親屍骨尚存,倒身拜謝。和尚連忙扶住,又問道:“公子恁般年嬌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帶一個,獨自行走?”
李承祖將中途染病,苗全拋棄逃回,虧老嫗救濟前後事細細說出,又道:“若尋不見父親骨殖,已拚觸死沙常天幸得遇吾師,使我父子皆安。”和尚道:“此皆老爺英靈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沒盤纏,怎能勾裝載回去?”公子道:“意欲求本處官府設法,不知可肯?”
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紙保’總然極厚相知,到得死後,也還未可必,何況素無相識?卻做恁般痴想。
李承祖道:“如此便怎么好?”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緊。
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將骸骨盛在一件傢伙之內,待我負著,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李承祖道:“吾師肯恁般用情,生死銜恩不淺。”和尚道:“我蒙老爺識拔之恩,少效犬馬之勞,何足掛齒。”
到了次日,和尚向鄰家化了一隻破竹籠,兩條索子,又借柄鋤頭,又買了幾陌紙錢,鎖上庵門,引李承祖前去。約有數里之程,也是一個村落,一發沒個人煙。直到土牆邊放下竹籠,李承祖就哭啼起來。和尚將紙錢焚化,拜祝一番,運起鋤頭,掘開泥土,露出一堆白骨。從腳上逐節兒收置籠中,掩上籠蓋,將索子緊緊捆牢,和尚負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鋤頭,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缽被窩,打個包兒,做成一擔,尋根竹子,挑出庵門。把鋤頭還了,又與各鄰家作別,央他看守。二人離了此處,隨路抄化,盤纏儘是有餘。不則一日,已至保全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嫗的恩義,徑來謝別。誰知那老嫗自從李承祖去後,日夕掛懷,染成病症,一命歸泉。有幾個親戚,與他備辦後事,送出郊外,燒化久矣。李承祖問知鄰里,望空遙拜,痛哭一場,方才上路。共行了三個多月,方達京都。
離城尚有十里之遠,見旁邊有個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齊入店中,將竹籠放於卓上,對李承祖說道:“本該送公子到府,向靈前叩個頭兒才是。只是我原系軍人,雖則出家,終有人認得。倘被拿作逃軍,便難脫身,只得要在此告別,異日再圖相會。”李承祖垂淚道:“吾師言雖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荊今在此外,無以為報,如之奈何?”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則感老爺昔年恩誼,二則見公子窮途孤弱,故護送前來。那個貪圖你的財物。”正說間,酒保將過酒肴。和尚先捏在竹籠前祭奠,一連叩了四五個頭,起來又與李承祖拜別。兩下各各流淚。飲了數杯,算還酒錢,又將錢雇個生口,與李承祖乘坐,把竹籠教腳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齊出店門,灑淚而別。有詩為證:欲收父骨走風塵,千里孤窮一病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