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光陰如箭,不覺玉英年已一十六歲。時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壽誕,焦氏引著亞奴同往祝壽。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玉英讓焦氏去後,掩上門兒,走入裡邊,手中拈著針指,思想道:“爹爹當年生我姊妹,猶如掌上之珠,熱氣何曾輕呵一口。誰道遇著這個繼母,受萬般凌辱。兄弟被他謀死,妹子為奴為丐,一家業弄得瓦解冰消,淪落到恁樣地位,真箇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後,還是怎地結果?”又想道:“在世料無好處,不如早死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尋個自盡,也省了些打罵之苦?”卻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歲了。再忍耐幾時,少不得嫁個丈夫,或者有個出頭日子,豈可枉送這條性命?”把那前後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
直哭得個有氣無力,沒情沒緒。放下針指,走至庭中,望見間壁園內,紅稀綠暗,燕語鶯啼,遊絲斜裊,榆莢亂墜。看了這般景色,觸目感懷。遂吟《送春詩》一言。詩云:柴扉寂寞鎖殘春,滿地榆錢不療貧。
雲鬢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獨撩人。
玉英吟罷,又想道:“自爹爹亡後,終日被繼母磨難,將那吟詠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時,作了《別燕詩》,倏忽又經年許。時光迅速如此。”嗟嘆了一回,又恐誤了女工,急走入來趲趕,見卓上有個帖兒,便是焦榕請妹子吃壽酒的。
玉英在後邊裁下兩折,尋出筆硯,將兩首詩錄出,細細展玩,又嘆口氣道:“古來多少聰明女子,或共姊妹賡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話。偏我李玉英恁般命保埋沒至此,豈不可惜可悲。”又傷感多時,愈覺無聊。將那紙左折右折,隨手摺成個方勝兒,藏於枕邊,卻忘收了筆硯,忙忙的趲完針指。
天色傍晚,剛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腳也至,見他淚痕未乾,便道:“那個難為了你,又在家做妖勢?”玉英不敢回答,將做下女工與他點看。月英也把錢交過,收拾些粥湯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臥。
到了明日,焦氏見卓上擺著筆硯,檢起那帖兒,後邊已去了幾折,疑惑玉英寫他的不好處,同道:“你昨日寫的是何事?快把來我看。”玉英道:“偶然寫首詩兒,沒甚別事。”焦氏嚷道:“可是寫情書約漢子,壞我的帖兒?”玉英被這兩句話,羞得徹耳根通紅。焦氏見他臉漲紅了,只道真有私情勾當,逼他拿出這紙來。又見折著方勝,一發道是真了,尋根棒子,指著玉英道:“你這賤人恁般大膽。我剛不在家,便寫情書約漢子。快些實說是那個?有情幾時了?”玉英哭道:“那裡說起。卻將無影醜事來骯髒。可不屈殺了人。”焦氏怒道:“贓證現在,還要口硬。”提起棒子,沒頭沒腦亂打,打得玉英無處躲閃,掙脫了往門首便跑。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漢子,相幫打我么?”隨後來趕。不想絆上一交,正磕在一塊磚上,磕碎了頭腦,鮮血滿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趕來,到虧亞奴緊緊扯住道:“娘,饒了姐姐罷。”那婆娘恐帶跌了兒子,只得立住腳,百般辱罵。玉英閃在門旁啼哭。
那鄰家每日聽得焦氏凌虐這兩個女兒,今日又聽得打得利害,都在門首議論。恰好焦榕撞來,推門進去。那婆娘一見焦榕,便嚷道:“來得好。玉英這賤人偷了漢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樣。”焦榕看見他滿面是血,信以為實,不問情由,搶過焦氏手中棒子,趕近前,將玉英揪過來便打。那鄰家抱不平,齊走來說道:“一個十五六歲女子家,才打得一頓大棒,不指望你來勸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沒有打甥女之理。”焦榕自覺乏趣,撇下棒子,逕自去了。那鄰家又說道:“也不見這等人家,無一日不打罵這兩個女兒。如今一發連母舅都來助興了。看起來,這兩個女子也難存活。”又一個道:“若死了,我們就具個公呈,不怕那姓焦灼不償命。”焦氏一句句聽見,鄰家發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門,自去揩抹血污,依舊打發月英出去求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