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你慢慢跑

阿弟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剛做了五十個伏地挺身,還有五十個被打斷了。他光著上身,拉開了門,照著外地人的臉上一拳打過去,癟三慘叫一聲從我家門口直摔到樓梯口。打完了,阿弟很酷地扭了扭脖子,對我說:“一隻醉鬼。”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阿弟打別人。

阿弟迫不及待將他的女朋友公之於眾。那是一個來自四川的女孩,叫盧勤勤,比他高一屆,在學校里也稱得上是準校花。自然,我為阿弟能找到個美女而高興,不料阿弟告訴我:“她名聲不太好的,有很多男人追她。”過了一會兒又說,“而且家裡很窮。”我說:“窮一點也不要緊,反正就是談戀愛嘛。”我又問他,怎么泡上這個女孩的。阿弟說:“她經常來看我們踢球啊,大家都知道她,有一天球隊的人說,吳雙峰你去試試看能不能泡上她。我就在校門口等她,她出來了,我買了一根雪糕走過去,很鳥地對她說:‘嘿,女人,吃冷飲嗎?’她就說:‘你這個人怎么這么粗野。’我說:‘男人么就是要粗獷一點。’她就跟我一起出去玩啦。”

我說:“以前高中時有個女孩,眼睛大大的,對你也很好的。”阿弟說:“那個已經被我拋棄了。”我心裡一涼,想起他小時候的話,原來報復早就開始了。

二〇〇四年上海房價大漲之前,我爸媽買了一套新房子,把舊房子出租出去。喬遷以後,阿弟帶盧勤勤來到了家裡。這是一個瘦而蒼白的女孩,長得還算漂亮,很懂禮貌,有點沉默。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這個女孩總覺得有點不舒服,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淒愁的味道,與她的年紀很不相配。四川的女孩子往往都很早熟,勤勞,能幹,不好糊弄,阿弟顯然不是她的對手,兩三句話就看出他是受盧勤勤支配的。我媽當然也看出來了,未來的上海婆婆豈能容得下這個,轉身就對我說,這個女孩不適合雙峰。

這一年我爸爸升任一家中型國營企業的一把手,正是春風得意。吃飯的時候,喝了幾杯酒,我爸爸問盧勤勤:“小盧,覺得我們家裝修得怎么樣?還算有點品位吧?”明顯喝多了帶著點炫耀的意思。盧勤勤說:“叔叔,裝修得很好。嗯,將來我也要把我爸媽接到上海來,住這樣的房子。”我爸爸又說:“雙峰還是有很多缺點的,尤其貪杯,你要多監督他。”這時我媽已經在瞪我爸爸。盧勤勤說:“雙峰很好的,有時候很天真,像個小孩子。”我媽朝天翻了個白眼,我也覺得有點不爽,顯然,這么多年裡,我和媽媽把阿弟當成是個寶,是個永遠需要呵護的小苗,現在忽然來了一個女人,抱著和我們相似的感情對待他,難免會讓我們家的女人吃醋。

此後,盧勤勤一直來我家,我有時在有時不在,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有一天阿弟跑到我家,非常苦惱地說:“爸媽不同意我和盧勤勤談戀愛!”我問為什麼,阿弟說:“他們說,盧勤勤家太窮了,而且是外地人,她就是看中了我們家有錢。”我嗤笑道:“我們家有屁個錢,有了兩套房子又怎么樣?真是沒見過有錢人啊。”阿弟說:“爸媽也是這么說的!”

我很嚴肅地問他:“如果盧勤勤真的是為了錢才和你談戀愛的呢?”阿弟說:“不可能的,我有什麼錢啊,外面有錢的多著呢。”我說:“人們在相愛的時候,能真正忽略金錢的,其實很少很少。也許她有很愛的人,但是那個人很窮,也許有很大的大款在追求她,但是她一點也不愛那個人,也許你只是她衡量利弊、在愛與金錢中得到的一個折衷答案呢?”阿弟說:“她要是個上海女人,你就不會這么懷疑她了!”

談戀愛當然是要花錢的,阿弟從小大手大腳,讀大學以後又有我在撐他,腦子裡根本沒有經濟賬。一個月花了一千多,我爸媽開始控制他的零花錢,為的是讓他知道,到底誰才擁有支配他的權利。有一天他和盧勤勤把錢花得精光,盧勤勤嘆息說:“我們太窮了。”阿弟心中一片淒涼,獨自回家時經過人民廣場,看見一輛採血車。阿弟想,今天豁出去賣血。他鑽進汽車,對醫生說:“抽兩百。”醫生幫他抽完了,阿弟說:“給錢。”醫生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指了指車上貼著的標語,“獻血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