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你慢慢跑

阿弟在高中時代發育成了一個胖子,又是近視眼,戴著一副銅綠斑斑的金絲邊眼鏡,樣子很矬。別人家的男孩,總有一點課餘愛好,哪怕看看卡通片、打打電子遊戲呢。阿弟卻是標準的生無可戀,他既不愛看書也不愛運動,甚至連電視都不碰,作為一個八〇後,他不知道新概念作文是什麼東西,搞不清愛迪達和耐克的區別,從來沒有獨自去過人民廣場。我不知道他的人生有何樂趣,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新村附近看見一群男孩女孩,圍著一個倒地不起的人,大喊道:“奶茶!奶茶!”我知道奶茶是阿弟的綽號,但我不信阿弟會躺在地上,走過去一看,就是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我揪住他,想把他抬起來,但是他太重了,最後是四個男孩幫著把他抬回了家,他們都是阿弟的高中同學。一路上我都在罵他們,小小年紀喝什麼酒。那幾個男孩說:“阿姐,我們真沒喝多少,是吳雙峰一個人喝了十八瓶啤酒!”我嚇了一跳。有個一起的女孩,眼睛大大的長得很漂亮,她拉拉我的袖子說:“阿姐,你回家千萬不要罵雙峰了,他心裡也很苦惱的。”

他究竟有什麼苦惱呢?第二天他醒了,由於我外公具備的教育家風範,家裡居然沒有人訓他了,可見闖了大禍反而好辦。他們找他談心,談了半天,阿弟發誓再也不喝酒了。沒過幾天又爛醉如泥地被抬了回來。如此折騰了七八回,我才發現,酒,就是阿弟的業餘愛好。我無法相信一個男孩在十八歲時就淪為酒鬼,那應該是小說里才有的事情,但它確實就發生在了我的親弟弟身上。

我大學畢業後在一家時尚雜誌社上班,朋克青年是做不成了,改頭換面,給自己添置名牌的衣服和包包,學習時尚精神,了解當季流行。這期間阿弟考上了大學,由於我大學期間過於囂張,立了個很壞的榜樣,家裡無論如何也不肯給阿弟住校,他還是像中學生那樣,早上吃完了泡飯去上學,下午放學就騎著腳踏車回家。有一天他問我,有什麼辦法可以解除家裡對他的監禁,我想了想說:“報一個課餘班之類的,晚上就好晚點回家啦。”過了幾天他告訴我,他參加了學校的足球隊。這又是出乎意料的事,實在想像不出他在綠茵場上飛奔的樣子。後來才知道,他把自己價值兩千多的三星anycall送給了足球隊長,然後他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一台兩百塊的二手摩托羅拉。他又向足球隊長吹噓說:“我姐姐採訪過某某大明星的,下次可以幫你搞個簽名。”足球隊長很喜歡那個明星,也很喜歡三星手機,就把阿弟收留了下來。

後來我去看過他們踢球,完全是爛學校的爛操場,一群高矮胖瘦的男孩在胡亂踢球。阿弟穿著我送給他的曼聯七號球衫、耐克足球鞋,他的捷安特十級變速前避震腳踏車就停在場邊,車上掛著我送給他的李維斯牛仔褲和jansport雙肩包。他分外地醒目。在這爛操場的邊上永遠會有一些女孩子充當啦啦隊,我聽到她們說:“那個七號還挺拉風的。”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阿弟,你終於可以報復那些女孩了,祝你報復得愉快。”

那是阿弟的黃金時代,他瘦了,練出了一身肌肉,戴上我送給他的白框眼鏡之後,吊眼梢也不那么明顯了,甚至他的翹嘴唇,他告訴我:“別人都說我的嘴唇和巴羅什有點像。”我問他巴羅什是誰,他說:“捷克隊的正選前鋒,在利物浦踢球。”

那時候我已經和男朋友同居,平時不住在家裡。我媽媽告訴我,阿弟練身體練瘋了,現在可以做一百多個伏地挺身,每天早上跑步,雖然平足跑得不是很快,但耐力驚人,可以連跑一個小時不帶歇的。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有女朋友了。比這個還重要的是,他依然隔三差五地喝醉了回到家,現在已經沒人管得了他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爸媽家裡吃飯,聽到樓下花壇邊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接著是男人的喝罵。男人說:“不許叫!叫就殺了你!”女人說:“求求你放過我吧。”我走到陽台上去看。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聽到很清脆的噼啪聲,好像是在打耳光,女人尖叫並大哭。我怕有什麼犯罪事件,看樣子報警也來不及了,就對著樓下說:“你他媽的很囂張啊,警察來了。”不料這個男人並不怕警察,對我大喊:“信不信我上來殺了你!”這時我媽過來拖我,說:“你軋什麼鬧猛,新搬來的外地人打自己老婆呢。喝醉了,每個禮拜都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這隻癟三居然真的沖了上來,踢我們家的門。這時我覺得有點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