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你慢慢跑

我媽仍是那個不冷不熱的態度,私下裡對我說:“那么貴的化妝品,給小盧幹嗎?慣壞了她,天天跟著雙峰使錢吧。”我笑著說:“你也太小看人家了,小姑娘比阿弟能幹多了,用不了幾年她就能在上海立足的。”我媽嘆道:“等她立足了,就看不上雙峰嘍。”我說:“你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兒子不成器。我看這個小姑娘挺好的,你對她有什麼成見呢?”我媽說:“畢竟是窮人家的女孩,到上海來,沒有根基的,再能掙錢也不過是表面風光,來一個有鈔票的男人,立刻打倒她。我是覺得她心很大,你弟弟根本撐不住她的。”我說:“你這個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再看一陣子吧。”

盧勤勤租了房子,阿弟的好日子來了,白天不去上班,喝醉了躺在女孩家裡大睡,我們都以為他在某個公司實習。直到他大學畢業,我爸爸問他轉正了沒有,他才說:“我早就沒工作了,白天我就待在盧勤勤家裡。”我爸一時胸悶,便把責任都怪到了盧勤勤頭上,說這個女孩勾引得阿弟不思進取。我說:“爸爸,你還是怪自己兒子不爭氣吧。出去做苦力,你說是人家女孩逼的,在家睡大覺,你又說是人家女孩勾引的。那女孩再壞也壞不到這個地步吧?”那一陣子我換了個男朋友,是外地來滬人員,我媽正一肚子氣,便插嘴說:“你們都去找那些外地人吧!”我說:“外地有什麼不好的,上海人死了還要埋到外地去呢。”

阿弟大叫:“你們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我大怒,指著他鼻子罵:“一天到晚就是喝酒,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飯桶了嗎?家裡條件不算差,比你窮的孩子都在外面做牛做馬,你就躺在爸媽身上啃老吧。白練了你這一身肌肉,沒出息的東西!”

阿弟繼續大叫:“我一輩子就是活在你們的陰影里!”

我還沒來得及譏諷他,我爸爸跳了起來,在一片尖叫中掄起椅子照著阿弟扔了過去。阿弟左支有絀,擋著我爸爸的拳頭。爸爸年輕時候在西藏當過兵,雖然五十多歲了,打起阿弟來毫不手軟——但這的確是他第一次動手打阿弟。五十歲的爸爸還要靠拳頭來教育兒子,看到這幕情景,我眼淚都流了下來。

第二天阿弟腫著臉去一家公司面試,沒兩句話就被請出去了。

盧勤勤的父母來到了上海。那天盧勤勤要上班,為了面子,阿弟讓我開著車,帶著他去火車站接人。吃飯的時候聊了聊家常,知道他們都是四川的下崗職工,家境很差,為了供女兒在上海讀大學,不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欠了好幾萬的債。老夫妻在城裡開了一家小吃攤,一個月前被城管踏平,只能來上海投靠盧勤勤。

盧師傅是個木訥的中年人,幾乎不說話,只和阿弟對乾白酒。盧師母比較健談,說一會兒話,就笑眯眯地看一眼阿弟,顯然是很喜歡他。盧師母說:“小吳,愛吃川菜嗎?”阿弟點點頭,盧師母說:“那阿姨以後就給你做菜,你常來吃。你放心,阿姨不會白住在家裡的,我馬上就去超市里找份工作。”我趕緊說:“盧師母您別這么說,這畢竟是盧勤勤的家,和吳雙峰沒什麼關係的,他有什麼資格來管你們?”盧師母說:“我很喜歡小吳,很忠厚的,來上海之前我還有點擔心呢。”我和阿弟一起訕笑起來。

盧家夫妻來上海時,恰逢我爸爸出國考察,雙方也就沒能湊在一起吃飯。阿弟一直謀劃著名這頓飯,我媽保持著足夠的警惕。阿弟沒辦法,把外公外婆騙出來和對方見了一次面,外公已經八十歲了,年紀大的人不會把事情往壞處想,自然是萬般皆好。阿弟趁勢提出:他要和盧勤勤結婚。外公聽了也有點犯難,說:“你才二十三歲就要結婚?”阿弟說:“以前十八歲就可以結婚了嘛。”外公眼珠一轉,說:“以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不你還是回家和你爸媽商量吧。”阿弟的如意算盤又落空了。外婆憂鬱地說:“雙峰,你連工作都沒有就要娶老婆,在鄉下都行不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