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見我不說話,也就不問下去了,走著走著,他忽然說:“我長大了要報復她們。”過了一會兒又仰起頭,補充道,“報復那些女生。”
我看了看他,依舊是吊眼梢、翹嘴唇,眼角掛著一滴未乾的淚水。我心想,你這個樣子,將來能有女生喜歡你都不錯了,還能輪得到你報復她們嗎?
阿弟的童年時代是在一片悲慘中度過的,直到國小五年級,他的翹嘴唇還是會令口水滴在作業本上。我小時候聽到最多的就是家裡人對他的呵斥:“雙峰,把嘴巴併攏!”後來連家裡的保姆都敢這么訓他,我很看不慣,賴這個保姆偷東西把她給辭退了。由於自卑和怯懦,阿弟的學習成績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偏偏有幾次考得還不錯,被老師誣賴為作弊,告到家裡挨一頓暴打。阿弟哭得天昏地暗,無論如何解釋也沒用,其解釋又繼續被誤讀為撒謊,於是成績差、作弊、撒謊這三宗罪一起加諸於身上,最後他對我說:“姐姐,我認命了,隨便吧。”那時候他才十二歲。
阿弟的另一次慘痛經歷,是在學校里被強行割掉了包皮。那是在他國小二年級的時候,幾個醫生跑到他們班上做體檢,全班男生都過關了,只有阿弟被認為是包皮過長,單獨拉到學校醫務室喀嚓了一下,塗了點藥粉,關照他不要喝水也不要尿尿,然後拖回教室繼續上課。阿弟起先還忍著,後來疼得坐不住了,在課堂里大叫起來,被老師一通呵斥。最後阿弟捂著下體在地上跳,這才打電話給我媽,把他接回家了事。吃晚飯的時候阿弟猶在大哭,我爸爸也很生氣,說這個學校太過分了,這種事情怎么自說自話就動手了,居然不事先通知一下家長。當時我還小,一邊吃飯一邊問外婆,什麼是包皮啊。外婆憂鬱地說:“女孩子不要問這個。雙月,你弟弟大概是被騸掉了。”
我不得不說,外婆多慮了。儘管我也曾認為阿弟的生理上存在問題,但讀了大學以後我就明白了,割包皮對男生來說是件好事。但是能不能不要割得那么悲慘呢?
阿弟國中畢業,根據他自己的理想,是去考個烹飪職校之類的,以後可以做廚子。這對我們家這種書香門第是個巨大的精神打擊,我的外公藏書萬卷,能吟古詩,寫得一手歐體楷書,焉能容忍唯一的外孫去飯館裡上班?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飯桌上把我爸爸訓得也沒有了食慾,我爸爸再回過頭去訓阿弟,一桌飯吃得像打架一樣。最後,外婆憂鬱地問阿弟:“雙峰,你的翹嘴唇,萬一口水流出來,會不會把菜弄髒呢?”阿弟悲憤地說:“外婆,我已經不流口水了,難道你連這個都沒發現嗎?”這不能怪外婆,阿弟的嘴唇始終是翹著的,以至於他十五歲時、二十歲時,乃至二十四歲之後,家裡人還是會在他出神時用嚴厲的、溫柔的、漫不經心的口吻提醒他:“雙峰,把嘴併攏。”
阿弟到底還是念了高中,一門心思考大學。很多人都說上海的高考升學率高於外省市,就我的經驗來說,其實在中考的時候就有三分之二的孩子被分流到職高和技校。這些人當然不會被統計在高考升學率之中。以阿弟的爛成績,本來也只能去當廚子,迫於壓力讀了徐匯區最爛的一所高中,想考大學比登天還難,不料,教改開始了。這對阿弟是個福音,饒是如此,頭一年高考他考出了二百十七分的優異成績,全家傻眼,出了錢也沒人給他念大學。第二年復瀆總算考取了上海的一所爛學院,最沒前途的行銷專業,聊以自慰。
我大學是在上海念的,華師大九八級。家裡讓我走讀,但我還是堅持住校,這讓我從一個住家的乖乖女迅速蛻變為朋克青年,跑遍了全上海的地下搖滾場子,抽菸喝酒,滿嘴跑髒話,看不慣的都罵傻逼,看得慣的都喊牛逼。九八年前後正是網際網路興起的年代,我整日坐在網咖里,寫小說,泡論壇,滿世界的網友,其間還和一個北京的文藝青年開房,算是告別了青澀少女時代。回到家裡看到阿弟呆頭呆腦的樣子,不免覺得彼此漸行漸遠,我的內心非常強大,而阿弟已經在傻逼的大海中揚帆遠航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