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按計畫完成的工作幾乎沒有吧。
王:哈哈。那時候經常制訂一些口號,比如說五年完成,八年完成,可這些口號從來沒有實現過。但是誰都不提下馬之事。這樣的決心不能下,沒人敢說這句話。越到最後,特別是合成八核苷酸,王洪文作出批示之後,包括院裡的領導,都不敢說這樣的話。它已經變成政治任務了,大家沒有辦法,只能往前做。
熊:為什麼不學毛著就會很可怕?
王:一個會議,要是連毛著都不學,毛主席的最新指示都不學,你想乾什麼?你這個領導還想不想當?當時是這樣的思維,不這樣做就會對整個業務工作造成影響。
熊:能介紹一下您在“文革”期間所渡過的典型一天嗎?
王:在參加“824”工作之前,我們每天先學習一小時的毛著,背《愚公移山》老三篇等,然後就沒什麼事了,由所里安排寫大字報、搞批判等。也有少量例外的,他們還對核爆炸輻射的生化效應等作一點研究,但這方面的工作後來也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到“824”組之後,我開始參加業務活動。在工廠里是白天黑夜加班的,因為上層析柱後工作是不能停的。我們與工人師傅處得很有感情,經常在一起學毛著、唱歌、搞聯歡等……
熊:過得很快活?
王:是的,很快活。我於1968年結婚,1969年參加824任務,那時候是不大顧家的,我愛人有時候跑到廠里去找我。
1971年後我們回到所里。在我的印象里,上班時間就不怎么學毛著了,只是一星期安排半天政治學習,還有就是經常在下班之後安排政治學習一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回到城裡家中時已是晚上8點之後了,捅一捅煤爐,再生火做晚飯。晚上學習的時間比較多。也就是說,我們把政治學習的時間安排到了業餘。還有,所里重要的批判會我們必須參加(重要的政治活動我們可不敢怠慢)。抓“五一六”、“批林批孔”對我們的工作有一定的影響,但我們一直是業務為主,並沒有扔下工作大動干戈去搞批判活動。當然,也不能完全脫離批判活動。
熊:必須參加的政治活動多嗎?
王:不少。包括全所的批判會、秋收下鄉勞動(一去就是一周至十多天)等。政治活動一星期占去了我們一兩天時間,但我們還是把主要精力投到了業務上。到後來,什麼時候完成什麼任務都是有明確指標的。
熊:經常加班,大家還很積極嗎?
王:當時加班加點是很正常的。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設備比較差,很多實驗都得有人一直在旁邊盯著,而一個生化實驗經常要做較長的時間(超出八小時之外)。搞原料套用時,我們就住在工廠、農村里。那時候革命責任感很強,是不大顧家的。
熊:後期你們還去農村嗎?
王:早期我們在南苑、大白樓設了點,有實驗地,成天騎車跑來跑去。後來大家排隊去五七幹校,每期二室都要去一兩人。說起去農村,還有一件好玩的事。當時生物物理所被改為總後825部隊。就給了一個番號,沒有服裝,也沒有封官,照樣要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可我們一到農村,農民們卻對我們說:“向解放軍同志學習”。
熊:整個二室有多少人?
王:40多個人吧。我沒去過幹校。我倒是很想去休整休整。可因為我去過工廠、農村,所以把我排到了後面。而後來河南發洪水,幹校就撤了。我們室參加了三期幹校,前後共去了5、6人吧。所里安排收小麥等秋收活動時,倒是大家都要去。
熊:當時開批判會、寫大字報是不是有任務?大家必須完成?
王:進入“824”組之後這類活動我就很少參加了。但全院大會大家必須參加(那時候全院常在首都體育館開大會)。“文革”後期,全院大會少了。有時候來了運動,我們就派個代表寫點大字報表表態。
熊:我讀過當時的一些會議紀要。它們常常聲稱近期開展的某某運動,或抓的某項政治學習,對你們的業務工作起了很大的推進作用。寫這些話時大家是真誠的嗎?
王:這都是官話嘛,只是說說而已。那時候政治掛帥,形式的東西多一點。在當時來講,也未必就完全是違心的,但有點辭不達意。政治跟業務的聯繫其實並不緊密。
熊:您能介紹一下高層領導對這項工作的關注情況嗎?
王: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對這個工作有批示,但我沒聽說過周恩來、聶榮臻對這個工作有批示。作為語錄,我們還學習過毛澤東的“關於生命起源要研究一下”這句話。說老實話,作為科研工作者,我們覺得“824”跟生命起源的關係是牽強附會的。1980年時,上海有家報紙將這項工作作為解開生命奧秘的一步來報導,我們對此很有意見。我們跟《解放日報》、《文匯報》說,這方面的通稿必須由我們自己來寫,然後你們再改,發表前交我們過目。所以很多通稿是我和上海的同志起草的。我們就怕他們弄出這種言過其實的評價出來。《人民日報》1966年12月報導人工合成胰島素工作時,也稱其揭開了生命的奧妙[3]。可我們科研人員是不會這么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