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中十分難過,責備香蘭不該總是把自己的一份饃省下來,偷偷地塞給他和小
寶。但他不敢大聲說,怕被父母聽見。香蘭比剛才更覺頭昏,兩眼冒出金星,聽了
成仁的抱怨,她忍不住望望自己藏著黑饃的地方,仍然不願去取。趁著張成仁又走
出去的當兒,她走到一個瓦缸旁,從裡邊抓起一把糠來,放在碗裡,用涼水拌了拌,
吃了下去。儘管那糠難以下咽,但吃下去後,過了一陣,頭昏就好了一些,眼睛也
不再冒金星了。後來,張成仁又回進房來,見她稍好一點,含著淚對她小聲說道:
“小寶娘,看來爹的病不會好了,也許活不多久了;娘給踩傷,看來也很難好
起來。如今最可憐的是小寶。一個五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如何能夠讓他
餓著?他是家裡的命根子啊!”
香蘭悲哀地望望丈夫,說:“我們兩個也不一定能逃過這一劫。沒有了大人,
孩子怎么過活下去?”
成仁說:“不管怎么,咱們總得讓小寶活下去。只要留下小寶,咱張家就不會
斷根。”
香蘭半天不說一句話,後來,忽然憤憤地冒出一句:“人家姓李的和姓朱的爭
天下,把咱們百姓也拖在裡頭,叫咱們怎么活?”
成仁從來沒有聽他媳婦說過這樣的話,感到吃驚,問道:“你怎么會說這樣的
話?是誰告你說的?”
“領粥的時候,大家都紛紛這樣議論,說姓李的和姓朱的爭天下,苦了咱們小
百姓。”
“小寶娘你可不要亂說!姓朱的是當今皇上。我們讀書人總要有一個忠心,寧
死不能對皇上有絲毫怨言,君君臣臣,做臣民的只能講一個‘忠’字。”
香蘭不敢分辯,心裡總覺得這個“忠”字十分渺茫,不能當飯吃。可是她自從
結婚以來,沒有違背過丈夫的意思,所以儘管心裡有許多疑問,也不敢說出口來。
官府在東嶽廟施粥,一共三天。第一天,老弱和兒童被踐踏死的有幾十人,擠
傷踏傷的有幾百人;很多人等了一整天,領不到一碗粥,倒臥路旁,呻吟哀號。第
二天,黃澍派出一名典史,率領鄉約五人、社長一人、吏目三人,帶著許多衙役和
丁勇,維持秩序。但情況仍然很亂,擠倒擠傷的人還是不少。初九又施了一天粥,
以後就停止了。
在初八、初九這兩天,香蘭又隨著霍婆子半夜就往東嶽廟去,先占好地方,守
候在粥廠前邊,所以每次都搶到了一碗粥。但是妹妹德秀從第二天起就不願去了,
她沒有說出原因。父母因為她是未出閣的姑娘,也不勉強她去。霍婆子和香蘭心照
不宣,都知道一定是在昨天向前擠的時候,有什麼年輕男子趁機會在她身上摸了一
把,所以這姑娘寧願餓死也不願再去。
施粥停止以後,開封百姓更加感到絕望。其實並不是他們能夠靠著施粥活命,
而是因為這施粥一停止,就意味著開封從此進人了絕糧的可怕時期。過了一天,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