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一 朱子八
李丈問:"保正可罷否?"曰:"這個如何罷得?但處之無擾可矣。"曰:"此自王荊公始否?"曰:"保正自古有,但所管人戶數有限。今只論都,則人數不等,然亦不乾人數多寡。若無擾,雖所管千百家,亦不為勞苦;若重困之,雖二十家亦不勝矣。"〔淳〕
因論保伍法,或曰:"此誠急務。"曰:"固是。先王比閭保伍之法,便是此法,都是從這裡做起,所謂'分數'是也。兵書云:'御眾有多寡,分數是也。'看是統馭幾人,只是分數明,所以不亂。王介甫銳意欲行保伍法,以去天下坐食之兵,不曾做得成。范仲達名如璋,太史之弟。為袁州萬載令,行得保伍極好。自來言保伍法,無及之者。此人有心力,行得極整肅;雖有奸細,更無所容。每有疑以無行止人,保伍不敢著,互相傳送至縣,縣驗其無他,方令傳送出境。訖任滿,無一寇盜。頃張定叟知袁州,託其訊問,則其法已亡,偶有一縣吏略記大概。"〔僩〕
某保甲草中所說縣郭四門外置隅官四人,此最緊要,蓋所以防衛縣郭以制變,縣有官府、獄訟、倉庫之屬,須是四面有個防衛始得。一個隅官,須各管得十來里方可;諸鄉則只置彈壓之類,而不復置隅官;默寓個大小相維之意於其間,又,後面"子弟"一段,須是著意理會。這個子弟,真箇要他用,非其他泛泛之比。須是別有個拔擢旌賞以激勸之,乃可。此等事難處,須是理會教他整密無些罅縫,方可。〔僩〕
"歸正人",元是中原人,後陷於蕃而復歸中原,蓋自邪而歸於正也。"歸明人",元不是中原人,是徭洞之人來歸中原,蓋自暗而歸於明也。如西夏人歸中國,亦謂之"歸明"。〔燾〕
◎論財
今朝廷之財賦不歸一,分成兩三項,所以財匱。且如諸路總領贍軍錢,凡諸路財賦之入總領者,戶部不得而預也。其他則歸戶部,戶部又未盡得。凡天下之好名色錢容易取者、多者,皆歸於內藏庫、封樁庫,惟留得名色極不好、極難取者,乃歸戶部。故戶部所得者,皆是枷棒栲箠得來,所以戶部愈見匱乏。封樁內藏,孝宗時銳意恢復,故愛惜此錢,不肯妄用。間欲支,則有司執奏,鏇悟而止。及至今日,則供浮費不復有矣。今之戶部、內藏,正如漢之大農、少府錢。大農,則國家經常之費;少府,則人主之私錢。
今之戶部,但逐時了得些以支撥都下軍馬之類。如無,又借出內藏錢以充之。凡天下財賦到,即分幾多入內庫,幾多入何處,幾多入戶部。王宣子為戶部時,曾去理會。虞並甫不樂,罷黜之。〔揚〕
因致道說國家財用耗屈,某人曾記得,在朝文臣每月共支幾萬貫,武臣及內侍等五六十萬貫。曰:"唐初節度使皆是臨陳對敵,平定禍亂,故得此官。今因唐舊,而節度使之名不罷,皆安居暇食,安然受節度使之重祿,豈不是無謂!似聞蔡京當國,曾欲罷之。"〔賀孫〕
宗室俸給,一年多一年。駸駸四五十年後,何以當之?事極必有變。如宗室生下,便有孤遺請給。初立此條,止為貧窮全無生活計者,那曾要得恁地泛及!〔賀孫〕
因言宗室之盛,曰:"頃在漳州,因壽康登極恩,宗室重試出官,一日之間,出官者凡六十餘人。州郡頓添許多俸給,幾無以支吾。朝廷不慮久遠,宗室日盛,為州郡之患,今所以已有一二州郡倒了。緣宗室請受浩翰,直是孤遺多,且如一人有十子,便用十分孤遺請受;有子孫多,則寧不肯出官。蓋出官,則其子孫孤遺之俸皆止,而一官之俸,反不如孤遺眾分之多也。在法,宗室無依倚者,方得請孤遺俸,有依倚者不得請。有依倚,謂其伯叔兄弟有官可以相依倚,而不至於睏乏。今則有伯叔兄弟為官者,反得憑勢以請孤遺之俸;而真孤遺無依倚者反艱於請,以其無援,而州郡沮抑之也。不知當初立法如何煞有不公處!如宗室丁憂,依舊請俸;宗室選人待闕,亦有俸給;恩亦太重矣。朝廷更不思久遠,他日為州郡之害未涯也。如漢法:宗室惟天子之子,則裂土地而王之;其王之子,則嫡者一人繼王,庶子則皆封侯;侯惟嫡子繼侯,而其諸子則皆無封。故數世之後,皆與庶人無異,其勢無以自給,則不免躬農畝之事。如光武少年自販米,是也。漳泉宗室最多。南外、西外,在彼宮中不能容,則皆出居於外。"因問西外、南外。曰:"徽宗以宗室眾多,京師不能容,故令秦王位下子孫出居西京,謂之'西外';太祖位下子孫出居南京,謂之'南外'。及靖康之亂,遭虜人殺戮虜掠之餘,能渡江自全者,高宗亦遣州郡收拾。於是皆分置福泉二州,依舊分太祖、秦王位下而居之也。居於京師者,皆太宗以下子孫。太宗子孫是時世次未遠,皆有緦麻服,故皆處於京師。而太宗以下,又自分兩等,濮園者尤親,蓋濮邸比那又爭兩從也。濮園之親,所謂'南班宗室'是也。近年如趙不流之屬皆是南班,其恩禮又優。故濮園位下女事人者,其夫皆有官。"因言:"京師破時,黃唐傳為宗正官,以宗室簿籍獻於虜,虜依簿搜尋,無一人能逃匿者。又,徽宗淵聖諸子,皆是宦者指名取索,亦無一人能免者,言之痛傷!虜人初破京城時,只見來索近上寵倖用事底宦者數人;人莫測之,但疑其欲效此間置官,依傚宮闈間事耳。乃是呼去問諸王諸公主所在,宮人有幾位,諸王有幾位,兩宮各有多少,並宮中寶玉之藏各有幾所。宦者一一聲說,略不敢隱。其有宮中秘藏寶玉之物,外人不得知者,虜人皆來索取,皆是宦者教之也。方搜捕諸王宗室時,吳革獻議於孫傅,欲藏匿淵聖之子,年十許歲,以續趙祀,而取外人一子狀貌年數相似者,殺之以獻虜,雲皇子出閤,為眾人爭奪蹂踐而死。孫傅不敢擔當,竟不敢為,只得兩手付之,無一個骨肉能免者,可痛!"問:"吳革是時結連義兵,欲奪二聖,為范瓊誘殺之。不知當時若從中起,能有濟否?"曰:"也做不得,大勢去矣!迸人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豈不是如此?只這裡才操縱少緩,其終便有此禍,可不慄慄危懼!從古以來如此。如唐高祖太宗之子孫被武后殺盡,其間不絕如線。唐明皇奔迸流離,其子孫皆餓死,中更幾番禍亂,殺戮無遺,哀哉!"〔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