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躲藏


她俯下身把淚濕的臉貼在我頰上,我感到一陣涼意,眼皮沉重。我想使自己不要睡著,我還有話說我還有話說吳傑你今晚不要走了。陪我。她點點頭,在我身邊躺下來,輕輕地靠在我身上。然後,我就放心地睡著了。
我醒過來,口渴得火炙一般。天還沒亮,吳傑不知何時已經走了,窗外透進的路燈光下,一杯水在我床前的桌上,我端起它咕咚咕咚全喝下去,倒在床上又睡著了。第二天我昏沉沉起來,發現已是下午。身上酒氣衝天。我於是去沖了個涼水澡,吃了幾塊西瓜,稍微舒服了些。頭象被鋸開了一樣痛,又吞了兩片阿斯匹林。呆呆地在寢室坐到黃昏時,門衛來喊易兵電話。是吳傑的。我對她說你怎么樣沒事吧?晚上我有話跟你講。她說好的沒事,也有話對我講。
我和她騎車從曲院風荷上蘇堤。夏夜的風迎面吹來,將她的裙吹貼在身上,她的身材很好看,頭髮在身後飄揚。我的心很亂。
我們坐下來,她在我懷裡,倆人話都不多。天漸漸全暗了,草叢有不知名的蟲在叫,風吹走了蚊子,也帶來了湖面上的濕氣。湖裡不時有魚跳上來又撲通一聲落到水裡。
沉默很久以後她開口說道:
“我覺得,我們還是分開吧。”
我沒說話,掏出煙點上,深深地吸一口,再吸時我又咳嗽了,咳得很厲害。
“少抽點菸,你身體並不好。”她靠過來給我敲背。
湖邊風漸小了,潮氣湧上來又悶又熱,讓人感到渾身粘乎乎的難受。杭州的夏天就是這樣。頭痛起來,昨夜的酒還沒全醒。我抬起頭看她,我有很多話要講,太多了,真不知從什麼地方講起。
“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我以前看過你在校刊上的小說,對你有個印象。”她慢慢地說,“有人勸過我不要和你以及你們那些人來往。我開始也擔心,後來我看出來你們其實挺好,對人很真誠。我因而相信你。”她的淚在眼眶裡盈滿,漸順著臉滑下來,
“所以我想當面跟你談,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這幾個月來你給我的真情,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報答。我只求你原諒我,別在乎我……”
“你要走?”
“是的。”
“你不喜歡我?”
“不。”
“喜歡我?”
“是的。”
“我們不合適?”
“……”
“你一定要走么?”
“我幫不了你易兵。”她抬頭睜大淚眼看著我,“我知道你對我好,很真。可是,光有真誠實在是不夠的。原諒我這么做。”
我看著她,感到我一直想講的一切也許永遠步可能由眼前這個可愛的姑娘來聽了。來不及了。我實在搞不清為什麼人們總是這樣的重視功利和成就,總要做個成功的人被大家所承認,而且當我希望並且以為找到了我的同道者時,她又要委婉溫和地表示是我錯了!
為什麼會是這樣?忽然一陣痛楚從我的腹部湧上來,悶在胸口。我的眼睛模糊起來。我吸著鼻子,把淚水強壓下去。
過了很久,她撿起我的手,伸臂把我拉向她。我擁抱她吻她的唇,可是再沒有以前的感覺,顯得這樣的牽強和不真實。我鬆開她。閉眼躺到長椅上,不由想起了那把褐色的雨傘,她推門進來的一霎,啤酒瓶砸碎在別人的頭上,她蒼白的臉,我感到自己忍不住了。我揮手讓她走,她遲疑了一下。我聽見她起身推車,騎上,走了。
等周圍又恢復了寧靜,我的淚掉了下來,天空里的星星變得一片模糊。我哭出聲來。似乎已經並不僅僅是為了吳傑的離去。我感到的是我自己的無力與虛弱,我什麼也做不成什麼也幹不了。我能做的僅僅是把悶在胸口的痛苦發泄在淚水中。
周圍風停了,起淡霧了。很潮。腳踏車的坐墊上濕漉漉的。我一個人騎上車沿湖邊轉,在一個通宵營業的小店裡買了兩包杭州香菸和一瓶五十四度的“一滴香”白酒。靠在湖濱的一條長椅上開始一個人狠抽猛喝,直到眼前的一切都開始鏇轉,車輪一樣轉個不停。

第二天我從長椅上醒過來天已大亮,晴朗的藍色的天空透明得象這湖水一樣可愛。晨風裡,我哆嗦著站起來,噁心得很又吐不出來。湖濱公園很熱鬧,老頭老太太一對對在音樂里翩翩起舞,練氣功,樹叢里刀光劍影。我打著冷戰,把腳踏車鎖了,擠上早班的公車,吊在橫桿上晃。捱到學校,進了寢室的門,看得見我的床時,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本文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