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五回 呈履歷參戎甘屈節 遞銜條州判苦求情
梅颺仁一聽他話不對,只得挽出師爺同他講說:“洋提督後天就要走的,這件公事,無論如何,明日一早總得送過地去。吾兄辛苦了,敝東自應格外盡情。千萬辛苦這一遭罷!”那位教習聽說“格外盡情”,無奈只得應允。當下就在梅颺仁籤押房裡調齊案卷翻譯起來。梅颺仁跑出跑進,不時自己出來招呼,問他要茶要水,肚子餓了有點心,一回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羅公司買的“補腦汁”開一瓶給他喝,免得他用心過度,腦筋受傷。那位教習見如此,心上也覺過意不去,只得盡心代為翻譯。無奈這件公事頭緒太多,他的西學尚不能登峰造極,很有些翻不出來的地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騙人還騙得過。當下足足鬧了八個鐘頭,只勉強把制台的意思敘了一個節略,寫了出來,念給梅颺仁聽過。梅颺仁除掉說好之外亦天他話可以說得。
當下梅颺仁立刻叫人把寫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習深曉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外國人看了他寫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當面譬解給他聽聽是斷乎不會明白的,連忙挺身而出,說:“這信等我自己送去。”梅颺仁見他如此要好,自然歡喜。誰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見了洋提督,呈上書信,洋提督看過一遍,又看第二遍,看來看去,竟有大半不懂,忙問他:“信寫的什麼?”他只得紅著臉,把這事一五一十說給洋提督聽了一遍。洋提督道:“幸虧你自己來,你倘若不來,我這船上懂得各國文法的人都有,單就是你的英文沒有懂得。”說罷,哈哈大笑。那位教習曉得總是寫的信上拼法不對,所以被洋人恥笑,羞的紅過脖子。當時洋提督說道:“既然貴國法律這幾個人都該辦死罪的,就請貴州梅大老爺照著貴國的法律辦他們就是了。”那位教習又請洋提督同到法場監斬。洋提督欣然應允,隨即約定時刻。那位教習先回來送信。
梅颺仁立刻照會營里擺齊隊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場。才走到那裡,洋提督帶了幾十名洋兵也早來了。外國的兵腰把筆直,步代整齊,身材長短都是一樣,手裡托著洋槍,打磨的淨光地亮,耀人的眼睛。等到到了法場上,一字兒擺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及看中國的兵,老的小的,長長短短,還有些癆病鬼、鴉片鬼,混雜在內。穿的衣裳雖然是號褂子,掛一塊,飄一塊,破破爛爛,竟同叫化子不相上下。而且走無走相,站無站相,腳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赤腳,有的襪子變成灰色,有的還穿一雙釘靴。等到到了法場上,有說笑的,也有罵的人。癆病鬼不管人前人後隨便吐痰。鴉片鬼就拿號褂子袖子擦眼淚。拿的刀叉一齊都生了銹了。比起人家的兵來真正是天懸地隔!洋提督走來同中國官見面之後,先拿照像機器替犯人拍了一張照,等到殺過之後又拍了一張,然後分道自回去。
其時梅颺仁已將憲諭飭辦的羊酒雞蛋送洋人的禮物都已辦齊,就托省城派來兵輪管帶蕭蔘將上船送禮。蕭長貴一聽要他去送禮,又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因為這分禮是替制台送的,是面子上的事情。立刻穿好農帽,把禮物裝了幾台盒。活豬活羊各一百頭,由兵役們牽著,他自己卻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頭,說:“這兩年在船上當差事舒服慣了,把騎馬的本事忘掉了。”霎時到得船上,禮單是早已托翻譯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還明白。蕭長貴是船上來過多次了,熟門熟路,人都有點認得。見了船上的人,無論是兵官,是兵丁,是水手,見了洋人就請安。見了洋提督,再請兩個安:一個是自己請的,一個是替制台請的。他那副卑躬屈節的樣子,洋船上的人早已看慣的了,都不以為奇。當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禮物全行收下,犒賞來人,又叫一員小武官陪了蕭長貴大餐。這一頓飯直害得蕭長貴坐立不安,神魂不安!還有些兵丁見來熟了,都不同他客氣,拉著他的辮子,打著洋話問他“可是尾巴不是”?蕭長貴話雖不懂,曉得是拿他開心的話頭,便漲紅了臉,低著頭,一聲也不敢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