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六回 製造廠假札賺優差 仕學院冒名作槍手
此時制台正想振作有為。都說他的人是個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學無術”四個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個好人時時提醒了他,他卻也會做好官的。無奈幕府里屬員當中,辦洋務的只仗著翻譯。要說翻譯,外國話、外國文理是好的,至於要講到國際上的事情,他沒有讀過中國書,總不免有點偏見,幫著外國。所以這位制台靠了這班人辦理外交,只有愈辦愈壞,主權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還不曾曉得。此外管軍政的,管財政的,管學務的,縱然也有一二個明白的在內,無奈好的不敵壞的多,不是藉此當作升官的捷徑,便是認做發財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國事焉得而不壞呢!
閒話休敘。且說傅二棒錘回到南京,制台又廖采虛聲,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隨後他又上條陳,說省城裡這樣辦得不好,那樣辦得不對,照外國章程,應該怎樣怎樣。制台相信了他的話,齊巧製造槍炮廠的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拔給許多款項叫他隨時整頓。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這幾個差使都是他說大話、發空議論騙了來的。考其究竟,還虧溫欽差給了他那個考查各國的札子。他雖然一處沒有去,借了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這廠的總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台拿他拔在廠里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錘初委總辦,接手未久。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錘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從未出過一點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當了兩年紅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交卸到省,仍舊當他的紅差使。那位州判老爺因為憲眷優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①,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後來能否如願,書中不及詳敘。
①搖頭大老爺: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輔佐官,知縣見了通判要行見上司禮節,而過後則搖頭,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為“搖頭大老爺”。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十分擁擠,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做上司的人既漫無區別,專檢些有來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寫信的人,照應照應,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補了十來年永遠見不到上司面的人還有。因此京里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摺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好的留省當差,壞的咨回原籍,或是責令學習。摺子上去,上頭自然沒有不準,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①”的,奉到這個上諭,譬如本來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頓起來。還有些督、撫曉得捐班當中通的人少,也不忍過於苛求。凡是捐班人員初到省,道、府大員總得給他個面子,不肯過於頂真,同、通以下以及佐雜就用不著客氣了。
這些人到省,並不要他做什麼策論,也不要扃門考試,同通、知縣只要他當麵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②同日本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摺奏,並沒有什麼深文奧義,是頂容易明白的。這時候做督、撫的人隨手翻一條,或是諭旨,或是折片,只要不點“騎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並不煩難。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
①課吏館:各省設立為候補官員學習的地方。
②“宮門抄”:清代內閣發抄的關於宮廷動態等情況,同報房抄出,為京報內容之一,或單獨印刷發售,由宮門口抄出,故名。
傳說那一省有一個候補同知到省,撫台叫他點《京報》,點的是那一省的巡撫上的摺子。這位巡撫是姓覺羅,他當下拿筆在手,“某省巡撫”一點,“奴才”一點,“覺羅”一點。點到這裡,撫台說:“罷了!罷了!不消再往下點了!”當下那位同知還不曉得自己點錯,等到眾一齊點過,退了下去,還要指望上司照應他,派他差使。那知道過了兩天,掛出牌來,是叫他回籍學習。他到此急了,一時摸不著頭腦。請教旁人,旁人說:“莫非你點《京報》點錯了罷?”他還不服。人家問他點的那一段,他便背給人家聽。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兩個字的,‘奴才’底下‘覺羅”兩字一定是這位撫台的名字,我點的並不錯。”人們見他不肯認錯,也就鼻子裡冷笑一聲,不告訴他,等他糊塗一輩子。但是上司掛牌叫他回去學習是無從挽回得來的,只得收拾行李,離開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點破句子鬧笑話的尚不知其數,但看督撫挑剔不挑剔,憑各人的運氣去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