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六回 卻洋貨尚書挽利權 換銀票公子工心計
最要緊的是:每到一處,地方官辦差太省儉了,固然不好,太華麗了,也不相宜。欽差尚未來到,便有欽差的巡捕先趕早一步來,名字叫做“先站”,其實是同地方官講價錢來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盡著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夠如願,他便把欽差脾氣歡喜什麼,不歡喜什麼,都說了出來;地方官摸著欽差的脾氣,這差事自然是好辦了。倘若送的不能如願,他便不肯以實相告,盡著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欽差因奉旨查辦河工,所以繞著濟南。撫台恐怕首縣辦差,一個人兼顧不到,特地派了兩個同知,兩個知縣,幫著去辦。使用銀子,都在善後局裡支領。偏所派的四位當中,有一位同知手筆極緊,除掉行轅套用的物件,不得不辦了送去,其餘小錢一文不肯浪費。巡捕官預先下來,只有首縣私下答應他八百銀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說:“欽差到你們這裡,總得多住幾天,隨時可以挑眼的。咱們勸你多破費幾文,為的是彼此平安,省得欽差挑眼之後,大家沒味。”首縣聽了,甚以為然,無奈那位同知大老爺執定不肯。首縣無奈,只得又自己暗裡送了這巡捕五百金。
此是山東省城是早已曉是欽差脾氣不喜歡洋貨的,所以行轅之內,一切擺設鋪陳,凡是洋鍾、洋表、洋毯、洋燈、洋桌、洋椅之類,一概不用。等到晚上,點了無數若干的牛油蠟燭,不拿洋燈比較,也還覺得明亮。至於其他一切陳設,都是中國土貨。吃的東西,又無非照例的燕菜席,滿、漢席。欽差住了幾天,尚無話說。其時已是四月,天氣漸熱。跟班的出來,說大人嫌吃的水不乾淨,就是擰出手巾來也有股氣味。辦差的聽見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來給欽差吃。又買了一打林文煙香水交給跟班上,說:“每逢欽差洗臉,面盆里衝上些香水,就沒有氣味了,而且還香噴噴的好聞。”誰知拿了進去,欽差還沒有聞著,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經挑眼了,拿著香水送到欽差面前,說:“這是外國人的藥水,他們拿來藥你的。”欽差聽了,便氣的了不得,寫信給撫台,要查辦辦差的。撫台忙傳那四個辦差的到轅問話。四個人據實稟明,說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氣的,而且還可以避疫氣。撫台復了欽差。欽差又查問那裡買的,後來聽說是洋貨店裡買的,欽差愈加不高興,說:“我就同女人一樣,守節已經到了六七十歲了,難道還要半路上失節不成。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人,總要想出法子來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這個風聲傳了出去,不但辦差的人處處小心,就是合省官員來稟見的,幾是稍微帶點洋氣的東西,都不敢叫他瞧見。有天同司、道談論公事,談得時候多了些,忘記了時辰,便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有位候補道,無意之中說了聲“現在大約有一點鐘了”。童子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便把眉頭一縐,眼睛一楞,說:“你老哥說的什麼?兄弟不懂。”嘴裡說不懂,心上卻是明白的,曉得他們所說的一定是表上的時刻,便想到這些人身上一定帶著有表。半天不言語,側著耳朵一聽,偏偏同他坐的頂近一位道台,外褂裡面剔剔的響。童子良聽了一會,便問這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什麼東西,一剔一剔的響?”又問:“你們眾位可曾聽見沒有?”眾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紅,坐立不穩。童子良還算忠厚,未曾當面揭穿,只第二天見了撫台,說:“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總不免華而不實,不肯務正。所以兄弟取人,總在悃愊①無華一路。”撫台聽了,先還摸不著頭腦,還以為某人辦事不誠實,所以欽差才加了他這個考語;後來別位司、道說起,曉得是為帶著表,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①悃愊:至誠。《後漢書.章帝紀》:“安靜之吏,悃愊無華。”
欽差在濟南住了十來天,所查辦的事,無非是河工局裡多孝敬他幾萬銀子,沒什麼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為的是保全大局起見,欽差受了自無話說。撫台又另處送了程儀,下來便是司、道孝敬,府、縣孝敬,還有些相好處的孝敬:欽差亦一一笑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