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二卷)》第四十五章


之詞,說俺爹是無賴刁民,打了板子。俺爹氣憤不過,哭訴無門,扔下一家老小上
吊死了。”
闖王點頭說:“嗯,這是第二代血仇。”
邵時信接著說:“俺無本經商,只能做個肩挑小販。今年夏天,我賣西瓜,遇
著王府孫承奉公館中一個僕人,叫俺把西瓜挑去,說是全要。挑去以後,卻只給市
價一半的錢,硬叫我虧蝕血本。我說不賣。這雜種仗著王府威勢,開口就罵,動手
就打,將西瓜倒到地上,把空擔子扔到街心。我站在街心講理,就出來兩個僕人像
凶神惡煞似的,追到街上來拳打腳踢。我一頭罵,一頭跑。雜種們追不上,就喝使
一群兇猛的狼狗追著咬我,一口將俺的左腿咬掉了一塊肉。俺豁出去了,猛一扁擔
打下去,正中狗頭,又連著三扁擔將狗打死,其餘的狗都嚇跑了。這一下惹出了滔
天大禍。雜種們將我抓進承奉公館,吊起來打了半天,打得遍體鱗傷,死去兩次都
用涼水噴醒轉來。眾街坊鄰居看我實在冤枉可憐,擔心我給打死了,一家老小沒人
養活,都去孫承奉公館跪下求情。承奉沒有露面,由他的伴當們傳下話來,要我買
一口棺材將死狗裝殮,請四個人抬著,前邊請四個和尚和四個道士念經,我在後邊
披麻戴孝,手拄哀杖,哭著送殯,將死狗抬到洛陽荒郊埋,埋……”
後生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蹲下,抱頭痛哭。李闖王嘆口氣,對
牛、宋和李岩說:
“王府中的一個承奉太監的公館中養著成群的伴當、奴僕,如此欺壓平民,那
福王一家,還有王府的眾多官員、太監、護衛旗校,王莊和王店頭兒,為害之烈,
就可想而知了。哼!”
劉宗敏恨恨地說:“真是他媽的罪惡滔天!”
獻策說:“剛才這後生說的福王花園中假山亭子上題詩一事,我也聽老年人談
過,哄傳一時。有人說是一個過路的遊方僧人題的,有人說是被征去的民夫中有粗
通文墨的人題的,還有說是洛陽城中好事的人出於義憤,題詩一首。那時蓋宮殿的,
修花園的,運送磚、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異草的,亂紛紛在五千人以上,誰能
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沒查個水落石出。那四句詩,我少年時還記得,年久都忘了。”

金星說:“那時我正在學中讀書,因趕府考來洛陽,所以常聽同學們談起這件
案子,如今那首詩還大體記得。”
闖王見那後生還在抱頭抽咽,便向金星問:“那四句詩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
寫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來如下的一首七言絕句:

宮殿新修役萬民,
福王未至中州貧。
弦歌高處悲聲壯,
山水玲瓏看屬人。

宋獻策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這四句詩。還是你博聞強記!看來粗通
文墨的人絕不會寫出來這樣好詩。你看這‘福工未至中州貧’一句多么憤慨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