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二卷)》第四十五章


們如何霸占土地,搶走了女兒,逼死了親人。聽他們控訴以後,李自成吩咐雙喜帶
他們出去,讓他們好生休息,周濟他們一點銀子,住兩三天以後回去。然後他走到
門口,掀簾望望太陽,看見還不到吃午飯時候,便回來坐下去,向李岩笑著說:
“咱們接著談均田的事吧。”
李岩來到看雲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經深深明白李闖王多么地關心“民瘼”,同
受苦的百姓們如何連心,而百姓們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夠替自己伸冤報仇的救星。
看到這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確實是一位非凡的創業英雄。經闖王一提,他
趕快接著剛才中斷了的話頭說:
“關於宗室、勛戚以外的占田情形,我只須略舉數事,即可知其嚴重。目前全
國各地大官僚、大鄉宦,多則占地數千頃或萬頃以上,少則數百頃。江南號稱富庶,
實際上貧富懸殊。以蘇州一府為例,有田的人只占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戶的卻占
十分之九。再拿河南來說,雖不似蘇州府那樣嚴重,卻也土地集中於富室的占十之
七八。給紳之家,多者千餘頃,少亦不下六七百頃。幾年前,曹、褚、苗、范四家
鄉宦,在河南稱為四凶。每一家都有一兩千頃土地,各畜健仆千百,上結官府,外
連響馬,內養刺客,橫行府縣,平日奪人田宅,掠人婦女,不可勝計,嬉戲之間,
白晝殺人於市,無人敢問。有土必有勢,有勢必有土。無土不豪,無紳不劣。這是
一定之理,到處老鴉一樣黑。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為皇室、宗藩、皇親、勛舊、
太監、達官、鄉宦、土豪所侵占,無數小民整年辛苦耕種,不能一飽,負債累累,
賣妻鬻子,稍遇災荒,成群相偕逃亡,餓死路途。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
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亂源在此,癥結在此。請
闖王於取得天下之後,參稽往古計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占之弊,大刀闊斧,
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圖,杜禍亂之源。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於水火了。近世士
大夫中有識之士,也深知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亂的癥結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議,
但都是紙上空談,無補實際。”
劉宗敏說:“不先來個改朝換帝,那些朝臣吃飽了沒事兒乾,光在紙上吵嚷均
田,均我個球!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們手裡,要割他們自己身上的肉,流他們
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夢么?我看,眼下還不必談均田,頭一樁要緊的是把崇禎皇
帝從金鑾殿上拉下來,奪了他手裡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親國戚、太監頭
子、官僚,還有什麼鄉宦、豪紳,凡是手裡掌著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著成百
頃、千頃、萬頃土地的混賬王八蛋統統殺掉,才談得上行均田的事。要不然,權在
他們手裡,法是他們立的,老百姓踩在他們腳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闖王說:“捷軒,你別急嘛。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沒法均田。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