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二卷)》第四十五章
哭泣、呻吟,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親自聽到一個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販訴說
三代痛受蹂躪之苦。他始而胸中鬱結,憋得難過,繼而心潮澎湃,仿佛看見了他的
騎兵已經衝進洛陽城,賓士在大街上,又仿佛看見了他的將士們捉到了福王,牽到
他的面前,在萬眾圍觀中他下令將福王斬首。
劉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殺人似的,將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來,右腳猛力一跺,
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全都該死!該殺!千刀萬剮!”於是他離開火盆,在
屋裡來回走動,沉重的雙腳踏得方磚地冬冬響。過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邊的小
椅上,對著依然低頭啜泣的邵時信說:
“哭什麼?哭個球!朝廷不給民做主,如今有我們李闖王給做主!你的話還沒
有說完,別哭,快說下去吧。你又不是姑娘媳婦,哭什麼?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
把福王這狗雜種的腦袋哭掉!”
牛金星望著邵時信輕聲說:“快說下去,說下去。闖王會替你們百姓伸冤報仇
的。”
邵時信深深地出口長氣,用手背揩揩眼淚,往下說道:“給死狗送殯回來以後,
我躺在家裡一個多月才把傷養好。我氣得幾次想尋無常,可是我想著家有妻兒老小,
死不得;我要等著報三代血仇,不能死。後來聽說闖王爺的大軍從南陽地方往北來,
人們哄傳著闖王如何向著百姓,如何誅殺那些欺壓小民的鄉宦豪紳。我想著,我報
仇伸冤的日子該到了。雖說俺的家世居在洛陽城內,可是福工到底有多少家產,住
在洛陽城內的大鄉宦豪紳們到底有多少產業,我也不很清楚,平白無故,誰管那些
事做啥?自從闖王爺的人馬往北來,洛陽城內的窮百姓在暗中紛紛議論,都盼望著
闖王來攻洛陽,越快越好。我想,我拿啥迎接闖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鄉宦大戶的
財產摸個底兒,再把他們的血淋淋罪惡查一查,寫個清單,獻給闖王爺,不是很好?
我把這個想法同幾個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說,個個說好。就這樣,我們幾個人都暗中
留心查聽,不過半月,弄清了一個大概。小的有一個本家哥哥名叫邵時昌,是府衙
門的一個書辦,對洛陽城內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有些大戶有多少家財,有些什麼大
的罪惡,是我從他那裡打聽到的。”
劉宗敏高興地說:“你這事辦得好哇!心裡有幾個窟眼兒,好!”
李自成將拿在手中的兩張清單掃了一眼,含笑問道:“你認識字么?這都是你
自己寫的?”
邵時信回答說:“小的不識幾個字。有許多字我不會寫,就畫成記號,自家心
中明白。這是到了宜陽袁將軍大人營里以後,我撕開破棉襖,把自己寫的底子取出
來,我說,一個辦文墨的先生替我寫成的。”
宗敏說:“不日破了洛陽,捉到福王,替你們百姓報仇。你們如要解恨,吃他
的肉,喝他血,都行。”
闖王又叫另外從洛陽來的兩個百姓訴冤。他們都是農民,有的訴說王府和豪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