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三卷)》第二十七章
上並不感到很冷,稍有一股涼意反而使他的頭腦清爽起來。挨炕頭就是一張帶抽屜
的紅漆舊條桌,上有筆、墨、紙、硯,每日為他送來的肴饌也是擺在這張條桌上。
他瞟了一眼,看見桌上面有一層灰塵,紙、硯上也有灰塵,不覺起一股厭噁心情。
他平生喜歡清潔,甚至近於潔癖。倘若在平時,他一定會怒責僕人,然而今天他只
是淡漠地看一眼罷了。他不再打算動紙、筆,將眼光轉向別處。火盆中尚有木炭的
余火,但分明即將熄滅。他想著自己的生命正像這將熄的一點余火,沒人前來過問。
他想到死後,儘管朝廷會給他褒榮,將他的平生功績和絕食殉國的忠烈宣付國史,
但是他魂歸黃泉,地府中一定是淒涼、陰冷,而且是寄魂異域,可怕的孤獨。他有
點失悔早入仕途,青雲直上,做了朝廷大臣,落得這個下場。忽然,從陳舊的頂棚
上落下一縷裹著蛛網的灰塵,恰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看一眼,想著自己是快死的人,
無心管了。
洪承疇胡亂地想著身後的事,又昏昏沉沉地進入半睡眠狀態。他似乎聽見院中
有滿洲婦女的小聲說話,似乎聽見有人進來,然而他沒有精神注意,沒有睜開眼睛,
繼續著半睡眠狀態,等候死亡。好像過了很久,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慢慢地睜
開眼睛,感到奇怪,不相信這是真的,心中自問:“莫非是在做夢?”他用吃驚的
眼光望了望兩個旗裝少女,一高一低,容貌清秀,靜靜地站立在房門以內,分明是
等候著他的醒來。看見他睜開眼睛,兩個女子趕快向他屈膝行禮,而那個身材略高
的女子隨即走到他的炕邊,用溫柔的、不熟練的漢語問道:“先生要飲水么?”
洪承疇雖然口乾舌渴,好像喉嚨冒火,但是決心速死,一言不答,也避開了她
的眼睛,向屋中各處望望。他發現,地已經打掃乾淨,桌上也抹得很淨,文房四寶
重新擺放整齊,火盆中加了木炭,有了紅火。他的眼光無意中掃到自己蓋的被子上,
發現那一縷裹著塵土的蛛網沒有了。他還沒有獵透這是什麼意思,立在炕前的那個
女子又嬌聲說道:
“這幾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先生縱然不肯進食,難道連
水也不喝一口么?”
洪承疇斷定虜酋已對他無計可施,只好使用美人計。他覺得可笑,乾脆閉起了
眼睛。過了一陣,洪承疇聽見兩個滿洲女子輕輕地走了,才把眼睛睜開。盆中的木
炭已經著起來,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還留有她們的影子,那種有禮貌的說
話態度和溫柔的眼神使他的心頭上感到了一股暖意。自從被俘以來,那些看守他的
清兵,有時態度無禮,有時縱然不敢過分無禮,但也使他起厭惡之感。今天是他第
一次看見了不使他感到厭惡的人。他知道清宮中沒有宮女,只有宮婢,猜想她們定
然是虜酋派來的宮婢,但仔細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計誘他復食。這兩個女子並沒
有勸他復食,只是簡單地勸他飲水,也不多勸,而且絲毫沒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