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三卷)》第二十七章
渴,喉乾似火,十分難過,終於咽下,然後將壺推出。滿洲女子並不接壺,微笑問
道:
“先生為何不再飲了?”
洪承疇簡單地說:“這裡有人參滋味。我不要活!”
滿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莊重中兼有嫵媚。他不願墮入計中,迴避
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壺。她並不接壺,反而退後半步,說道:
“這確是參湯,請先生多飲數口,好為南朝盡節。聽說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
日就要見你。倘若先生執意不降,必然被殺。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
無力,別人不說你是絕食將死,反而說你是膽小怕死,癱軟如泥,連話也不敢大聲
說。倘若喝了參湯,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陳辭,勸兩國罷兵修好,也
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盡了忠心。聽說南朝議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攜帶敕書,幾天
內就會來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萬分焦急,豈肯這樣鄭重其事?再說,倘若你不肯
投降被殺,臨死時沒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場,從容就義?”停一停,她看出
洪承疇對她的話並無拒絕之意,接著催促說:“喝吧,莫再遲疑!”
洪承疇好像即將慷慨赴義,將人參湯一飲而盡,還了暖壺,仰靠壁上,閉了眼
睛,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倘見老憨,惟求一死!”
他聽見三個滿洲女子開始離開他的房間,不禁將眼睛偷偷地睜開一線縫兒,望
一望她們的背影。等她們完全走出以後,他才將眼睛完全睜開,覺得炕前似乎仍留
下脂粉的余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納罕,如在夢中,向自己問道:
“這一位麗人是誰?”
他感到確實有了精神,想著應該趁此刻寫一首絕命詩題在牆上,免得被老憨一
叫,跟著被殺,在倉淬間要留下幾行字就來不及了。但是他下炕以後,心緒很亂,
打算寫的五言八句絕命詩只想了開頭三句便不能繼續靜心再想。在椅子上坐了一陣,
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亂想,直到想得疲倦時朦矓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時候,沒有人再來看他,好像敵人們都將他遺忘了。自從被俘以
來,他總是等待著速死,總是閉目不看敵人,或以冷眼相看。現在沒有人來看他,
他的心中竟產生寂寞之感。到了申牌時候,他心中所稱讚的那個“麗人”又帶著上
午來的兩個宮婢飄然而至。他用溫和的眼光望著,分明給他的心頭上帶來了一絲溫
暖。但是他沒有忘記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將為國盡節,所以臉上保持著冷漠神色。
那位神態尊貴的滿洲少婦從宮婢手中接過暖壺,遞到洪承疇的面前,嘴角含著似有
似無的微笑,說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見分曉,請再飲幾口參湯。”
洪承疇一言不發,捧過暖壺,將參湯一飲而盡。滿洲少婦感到滿意,用眼色命
身邊的一個官婢接住暖壺。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態是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