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無惜死之理。”
①束髮受書——指男孩子開始將頭髮束紮起來,人學接受讀書教育。按古人對
束髮的年齡並無一定說法,大約指六七歲以後。
邱民仰不顧清將催促,扶正幞頭,整好衣襟,向西南行了一跪三叩頭禮,遙辭
大明皇帝,起來又向洪承疇深深一揖,然後隨清將而去。洪承疇目送著邱民仰被押
走以後,心中贊道:
“好一個邱巡撫,臨危授命,視死如歸,果然不辱朝廷,不負君國!”
洪承疇被解往盛京途中,清將為怕他會遇到懸崖時從馬上栽下自盡,使他坐在
一輛有氈幃帳的三套馬轎車上邊。車前,左邊坐著趕車馬的士兵,右邊坐著負責看
守他的牛錄額真。車前後走著大約三百名滿洲騎兵,看旗幟他明白這是正黃旗的人
馬。洪承疇並不同那位牛錄額真和趕車的大兵說話,而他們也奉命不得對他無禮。
多半時候,洪承疇閉起眼睛,好像養神,而實際他的腦海中無一刻停止活動,有時
像波浪洶湧,有時像暗流深沉;有時神馳故國,心懸朝廷,有時又不能不考慮著到
了瀋陽以後的事,不禁情緒激昂。當然他也不時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母親(她在他
幼年就教育他“為子盡孝和為臣盡忠”的道理)、他的夫人和兒女等等親屬。特別
奇怪的是,他在這前往瀋陽赴死的途中,不僅多次想到他的一個愛妾,還常常想到
兩個僕人,一個是在松山西門外被清兵殺死的劉升,另一個是去年八月死於亂軍之
中的玉兒。每次心頭上飄動玉兒的清秀姣好的面孔和善於體貼主人心意的溫柔性情,
不禁起悵惘之感。然而這一切雜念不能保持多久,都被一股即將慷慨就義的思想和
感情壓了下去。
他自從上了囚車就已經在心中決定:到了瀋陽以後,如果帶他到虜酋四王子面
前,他要做到一不屈膝,二不投降,還要對虜酋破口大罵,但求速殺。他想像著虜
酋可能被他的謾罵激怒,像安祿山對待張巡那樣,打掉他的牙齒,割掉他的舌頭,
然後將他殺掉。他想,倘若那樣,壯烈捐軀,也不負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他
又想到,也許虜酋並不馬上殺他,也不逼迫他馬上投降,而是像蒙古人對待文天祥
那樣,暫時將他拘禁,等待很久以後才將他殺掉。如果這樣,他也要時時存一個以
死報國的決心,每逢朔、望,向南行禮,表明他是大明朝廷大臣。有時他睜開憂愁
的眼睛,從馬頭上向前望去,看見春色已經來到遼東,河冰開始融化,土山現出灰
綠,路旁向陽處的野草有開始甦醒的,發出嫩芽,而處處柳樹也在柔細的枝條上結
滿了葉苞,有的綻開了尖尖的鵝黃嫩葉。洪承疇經過漫長的秋天和冬天被圍困,忽
然看見了大地的一些春色,在心頭上便生出來一縷生活的樂趣,但是這種樂趣與他
所遭遇的軍敗身俘,即將慷慨殉節的冷酷現實極不調和,所以片刻過去,便覺得山
色暗淡,風悲日慘,大地無限淒涼。他再—次閉起眼睛,在心中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