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含蓄的,絲毫沒有刺傷洪承疇的自尊心。她問道:
“憨王陛下實在不願先生死去。先生有話要對我說么?”
洪承疇回答說:“別無他言,惟等一死。”
她微笑點頭,說:“也好。這倒是忠臣的話。”隨即又說:“先生既然神志已
清,我以後不再來了。”從今晚起,將從漢軍旗中來一個奴才服侍你,直到你為南
朝慷慨盡節為止。”
洪承疇問道:“你是何人?”
滿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問,這對你沒有好處。”
望著這個神氣高貴的女子同兩個宮婢走後,洪承疇越發覺得奇怪。過了一陣,
他想著這個女子可能是宮中女官,又想著自己可能不會被殺,所以老憨命這三個宮
中女子兩次送來參湯救他。但是明天見了老憨,他決不屈膝投降,以後的事情如何?
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他經此一度絕食,由三個女子送來參湯救命,
希望活下去的念頭忽然興起,但又不能不想著為大臣的千秋名節,皇上知遇之恩,
以及老母和家人今後情況。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不覺長嘆。過了一陣,他感到
精神疲倦,閉起眼睛養神。剛剛閉起眼睛,便想起勸他喝參湯的“麗人”。他記起
來她的睛如點漆、流盼生光的雙目,自從督師出關以來,他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眼睛。
他記起來當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壺時,他用半閉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個手
腕,皮膚白嫩,戴著一隻鏤花精緻、嵌著幾顆特大珍珠的赤金鐲子。他想著滿洲女
子不纏足,像剛才這個“麗人”,步態輕盈中帶著矯健,不像近世漢族美人往往是
弱不禁風,於是不覺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詩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他正在離開死節的重大問題,為這個“麗人”留下的印象游心胡想,忽聞門帘響動,
隨即看見一個姣好的面孔一閃,又隱在簾外。門外有一陣細語,然後有一個滿洲仆
人裝束的青年進來。
進來的青年僕人不過十八九歲,身材苗條,帶有女性的溫柔和靦腆表情。他走
到洪承疇的炕前跪下,磕了一個頭,起來後垂手恭立,躬身輕叫一聲“老爺!”說
的是北方國語,略帶蘇州口音,也有山東腔調。洪承疇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
問道:“你是唱戲的?”
“是的,老爺。”
“你原來在何處唱戲?”
“小人九歲時候,濟南德王府派人到蘇州採買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學戲,
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大兵①破濟南,小人被擄來盛京,撥在漢軍旗固山額真府中。
因為戲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崑曲,沒有再唱戲了。”
①大兵一指清兵。清兵於崇禎十一年十月第三次人長城南侵,深入畿輔、山東,
於次年正月破濟南,擄德王。
洪承疇又將他打量片刻,看見他確實眉目清秀,唇紅齒白,眼角雖然含笑,卻
分明帶有輕愁。又仔細看他臉頰白裡透紅,皮膚細嫩,不由得想起來去年八月死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