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三卷)》第二十七章


亂軍中的玉兒。他又問:“你是唱小旦的?”
“是,老爺。老爺的眼力真準!”
“你來此何事?”
“這裡朝中大人要從漢人中挑選一個能夠服侍老爺的奴才,就把小人派來了。”

洪承疇嘆息說:“我是即將就義的人,說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間,用不著僕人了。”

“話不能那樣說死。倘若老爺一時不被殺害,日常生活總得有僕人照料。況且
老爺是大明朝的大臣,縱然明日盡節,在盡節前也得有奴僕照料才行。像大人這樣
蓬頭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體統。大人不梳頭,恐怕虱子、蟣子長了不少。奴才先
替大人將頭髮梳一梳如何?”
洪承疇的頭皮早已癢得難耐,想了一下,說:“梳一梳也好。倘若明日能得一
死,我還要整冠南向,拜辭吾君。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賤姓白,名叫如玉。”
洪承疇“啊”了一聲,心上起一陣悵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來一個盒子,內裝梳洗用具。他替洪承疇取掉幞頭、網巾,
打開發髻,梳了又蓖,蓖下來許多雪皮、虱子、蟣子。每蓖一下,都使洪承疇產生
快感。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長留敵國,如張春那樣,消磨餘年,未嘗不可。但
是他忽然在心中說:
“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與張春不同。明日見了虜酋,
惟死而已,不當更有他想。”
如玉替他蓖過頭以後,又取來一盆溫水,侍候他洗淨臉和脖頸上的積垢。一種
清爽之感,登時透人心脾。如玉又出去替他取來幾件於淨的貼身衣服和一件半舊藍
綢罩袍,全是明朝式樣的圓領寬袖,對他說:
“請老爺換換內衣,也將這件罩袍換了。這件罩袍實在太髒,後襟上還有兩塊
血跡。”
洪承疇悽然說:“那是在松山西門外我栽下馬來時候,幾個親兵親將和家奴都
搶前救護,當場被虜兵殺死,鮮血濺在我這件袍子上。這是大明朝忠臣義士的血,
我將永不會忘。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換。我自己也必將血灑此袍,不過一
二日內之事。”
“老爺雖如此說,但以奴才看來,老爺要盡節也不必穿著這件罩袍。老爺位居
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身份何等高貴,鮮血何必同親兵家奴灑在一起?請老爺更換
了吧。聽說明日內院大學士范大人要來見老爺。老爺雖為俘囚,衣著上也不可有失
南朝大臣體統。”
“不是要帶我去面見老憨?”
“小人聽說范大人來見過老爺之後,下一步再見憨王。”
“你說的這位可是范文程?”
“正是這位大人,老爺。他在憨王駕前言聽計從,在清國中沒有一個漢大臣能
同他比。明日他親自前來,無非為著勸降。同他一見,老爺生死會決定一半。務請
老爺不要再像過去幾天那樣,看見來勸降的人就破口大罵或閉起眼睛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