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四十七 論語二十九
伯豐問:"夫子欲從公山之召,而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如何?"曰:"理會不得,便是不可測度處。"人傑問:"墮三都事,費郈已墮,而成不可墮,是不用夫子至於此否?"曰:"既不用,卻何故圍成?當時夫子行事,季孫三月不違,則費郈之墮,出於不意。及公斂處父不肯墮成,次第喚醒了叔季二家,便做這事不成。又齊人以女樂歸之,遂行。不然,當別有處置也。"問:"女樂既歸,三日不朝,夫子自可明言於君相之前,討個分曉然後去,亦未晚。何必匆遽如此?"曰:"此亦難曉。然據史記之說,卻是夫子恐其害己,故其去如此之速。魯仲連所謂'秦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則當時列國蓋有是事也。"又云:"夫子能墮費郈,而不能墮成,雖聖人亦有做不成底事。"伯豐謂:"如'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云云。"曰:"固是。須是有土有民,方能做得。若羈旅之臣,靠著他人,便有所牽制,做事不成。"又問:"是時三家衰微,陪臣執命,故陽虎奔齊,有'吾欲張公室'之語。或謂'家臣而欲張公室,罪莫大焉'!"曰:"便是當時有此一種議論,視大夫專命,以為固然。"又問:"舊見人議論子產叔向輩之賢,其議論遠過先軫舅犯之徒,然事實全不及他。"曰:"如元祐諸臣愛說一般道理相似。"又云:"衛靈公最無道,夫子何故戀戀其國,有欲扶持之意?更不可曉。"〔人傑〕
子張問仁章
問:"恭寬信惠,固是求仁之方,但'敏'字於求仁功夫似不甚親切。莫是人之為事才悠悠,則此心便間斷之時多,亦易得走失。若能勤敏去做,便此心不至間斷,走失之時少,故敏亦為求仁之一,是如此否?"曰:"不止是悠悠。蓋不敏於事,則便有怠悆之意。才怠悆,便心不存而間斷多,便是不仁也。"〔時舉〕
或問"信則人任焉"。曰:"任,是人靠得自家。如謂任俠者,是能為人擔當事也。"〔燾〕
任,是堪倚靠。〔僩〕
佛肸召章
"焉能系而不食",古注是。〔〈螢,中"蟲改田"〉〕
夫子於佛肸之召,但謂其不能浼我而已。於公山之召,卻真箇要去做。〔必大〕
味道問:"佛肸與公山弗擾召孔子,孔子欲往,此意如何?"曰:"此是二子一時善意,聖人之心適與之契,所以欲往。然更思之,則不往矣。蓋二子暫時有尊賢向善之誠心,故感得聖人慾往之意。然違道叛逆,終不能改,故聖人亦終不往也。譬如重陰之時,忽略開霽,有些小扁明,又被重陰遮閉了。"曰:"陽貨欲見孔子,卻終不許他,是如何?"曰:"陽貨全無善意,來時便已不好了,故亦不能略感聖人也。"〔時舉〕賀孫錄詳,別出。
"聖人見萬物不得其所,皆陷於塗炭,豈不為深憂,思欲出而救之。但時也要,出不得,亦只得且住。聖人於斯世,固不是苟且枉道以徇人。然世俗一種說話,便謂聖人泊然不以入其心,這亦不然。如孔子云:'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這個是十分要做不得,亦有不能自已之意。如說聖人無憂世之心,固不可。謂聖人視一世未治,常恁戚戚憂愁無聊過日,亦非也。但要出做不得,又且放下。其憂世之心要出仕者,聖人愛物之仁。至於天命未至,亦無如之何。如云:'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若說'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上看,恰似一向沒理會,明知不可以行道,且漫去做看,這便不得。須看'行其義也',便自是去就。出處之大義,亦在這裡。"賀孫因舉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而終不往者,度得是時終不可為,其人終不可與有為。如南軒云:"守身之常法,體道之大權。"又云:"欲往者,愛物之仁;終不往者,知人之智。"這處說得分明。曰:"然。但聖人慾往之時,是當他召聖人之時,有這些好意來接聖人。聖人當時亦接他這些好意思,所以欲往。然他這個人終是不好底人,聖人待得重理會過一番,他許多不好又只在,所以終於不可去。如陰雨蔽翳,重結不解,忽然有一處略略開霽,雲收霧斂,見得青天白日,這處自是好。"〔賀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