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徵文:行走定西

老八說,我們家姐弟共四個。我大驚,我們家就我和我哥兩個孩子已經算超生了,你們家怎么還四個孩子?你是怎么生出來的?老八笑笑,就為了生我這個帶把的么,我上頭還有三個姐姐呢。我說,當年我還被罰了四百塊錢呢,難道你就沒罰?老八急了,怎么沒罰?罰了好多呢,我媽生我三姐時就罰了,生我還是躲在親戚家生的,家都不敢回,要是回去就沒我了。我說後來呢?老八說,後來我媽抱著我回到家裡,村上的幹部就帶著人去把我們家的糧食拿蛇皮袋子背走了,還是抵不了罰款,最後竟把廚房的門都卸下來抬走了。我大笑,你們家生你可是冒著傾家蕩產的危險啊。老八苦笑,可不是哩,我們那邊生孩子都多,家裡最少也得三個娃,你看那個誰,家裡一共七個孩子呢,他今年上大一,他大外甥女都參加高考了,你們河西那邊這種情況不多,定西,隴東這邊都多。聽了這話我心裡不免又傷感起來,我生在張掖,長在張掖,張掖的情況我是最熟悉的,要說是超生的家庭,也有,但是家裡最多也就兩個孩子,三個的實屬少見。近現代甘肅一向以貧瘠著稱,地域面積在全國有說排第六的,也有說排第七的,但經濟確實年年排倒數第一。一向如此,在中國,一個省的經濟發展水平和這個省的人口是成正比的,甘肅人口的確不算多,才兩千五百多萬人,可僅僅一個定西超生就這樣嚴重,我私下裡對老八講,要是一個省的經濟發展水平真和這個省的人口是成正比,那么拯救甘肅經濟落後的方法我看只就有靠超生了。

那樣玩笑著,汽車早已經出了蘭州,想是到臨洮縣境內了。臨洮是定西的一個縣,有黃河支流洮河流經,中國四大名硯之一的洮硯就出自洮河,我是真心想看一眼洮河的,可直到車過了臨洮,我終究是沒有見到,略略有些可惜,但有什麼辦法呢,只是嘆氣。有人調侃,定西有兩樣是天下聞名的,一是窮,二就是洮硯了。洮硯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以其石色碧綠、雅麗珍奇、質堅而細、晶瑩如玉、扣之無聲、呵之可出水珠、發墨快而不損毫、儲墨久而不乾涸的特點飲譽海內外,歷來就是宮廷雅室和文人墨客的珍品。歷代文人、學者、書畫家對洮硯讚譽極高,柳宗元《論硯》一文是有記載的,“蓄硯以青州為第一,絳州次之,後始端、歙、臨洮”;北宋著名鑑賞家趙希鵠《洞天青祿集》也雲“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綠石,北方最貴重,綠如藍,潤如玉,發墨不減端溪下硯,然石在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為無價之寶”;蘇軾、黃庭堅更是讚嘆洮硯“洗之礪,發金鐵,琢而泓,堅密澤”、“久聞岷石鴨頭綠,可磨桂溪龍文刀,莫嫌文吏不使武,要使飽霜秋兔毫”;當代書法大師趙朴初也寫了“風漪分得洮州綠,堅似青銅潤如玉”這樣的美文來稱讚洮硯;就連賈平凹在《通渭人家》寫到的通渭人“愛字成瘋”,恐怕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源於洮硯吧,我猜想,因為通渭也是定西的一個縣呢。甘肅很窮,定西更窮,但這裡的文化卻一點也不落後,一條小小的洮硯就引得這么多文學藝術界泰斗級的人物來為她淡妝濃抹,更不用說中國的母親河黃河了,她貫穿了整個省會蘭州呢,可是,黃河卻沒有從定西經過,她遠遠就繞道離去了。所以又有人說,你看,連母親都嫌棄定西窮呢,不然她怎么繞道走了。

汽車繼續走著,早已經過了綠色蔓延的地方,兩邊的黃土包子漸漸多了起來,包子上大窟窿小眼睛布滿了各種坑洞,不用說,必定是老鼠禍害的,放羊的老漢老遠就趕著一群羊,頭羊是一隻健壯的騷羊,瘋了似的地往前跑,可脖子裡戴的木頭棒子隨著跑動的動作又使勁擊打著前腿,它還是一瘸一拐地瘋跑著,仿佛一個愛逞能的首領一樣,老漢手裡捏著一塊乾饃饃,顧不得往嘴裡塞,夾在腋下,巴巴地拾起一塊土疙瘩連跑帶蹦地就扔了過去,接著嘴裡就冒出一句“我日你娘的!”。老八笑著看我,定西人跟牲畜親哩。我笑著想,可不是,罵牲畜就跟罵自家兒子似的,親熱的很。不久,呼啦呼啦,一排排廣告牌進了視線,一個接著一個筆直地守在荒涼的路邊,就像等待著赴約的情人一樣。那上面全是隴東各個市縣打出的品牌宣傳標語,什麼隴南花椒,天水蘋果,臨夏清真大寺,甘南臘子口,靜寧燒雞,文縣天池,挨到定西了,我一看上面是“定西土豆甲天下”。這也難怪,因為小包給我說過的,定西有三寶,土豆洋芋馬鈴薯。我想著,定西該是一個怎么樣的地方呢,那樣想著便又和老八談論起來了。老八說,我們家在農村的房子不住人已經有五年了,我上高中那年,我媽做了主,全家都搬到城裡去了。大姐是護士,二姐在在移動公司上班,三姐在西安上完大學不準備回來了,我們家在城裡租了個房子住著,爸媽都在飯館裡打工,一人一個月掙個幾百塊錢。我說,你姐找下對象沒有?老八說,我大姐男朋友在定西菸草局上班,二姐男朋友是岷縣的警察,準備十一時就結婚了。我問,還有你三姐呢?老八笑笑,她呀,一個假小子模樣,誰能看上她!說完了對我大笑。我開玩笑道,不錯嘛,你大姐二姐一結婚,要得財禮錢就夠你小子娶兩個媳婦了。老八不高興了伸長了脖子,咦,哪能!我爸媽可都是極其開明的人,財禮錢一分也不要,總要讓年輕人過日子么,要那多錢還讓人活不活了?我當下羞愧起來了,因為我知道在河西農村要娶媳婦,財禮錢一向要得很兇,前些年還在四五萬,最近幾年都漲到八九萬了,有些地方民風兇悍,竟然有要十萬以上的,再加上修房子買車買家電請客吃飯之類,結一次婚就得花二三十萬呢,父母一生的積蓄估計還不夠。怪不得農村離婚率很少,我想大概是因為沒錢再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