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徵文:行走定西

我們就是這樣到了定西。

下了車,腳底仿佛魔術一般瞬間延伸出一條由上到下的石子路來,兩邊一排排歪斜矮小像火柴盒一樣的民居也進入眼底,家家牆壁都上胡亂刷了劣質的白色塗料,各種宣傳計畫生育的標語就用紅得像鮮血一樣的油漆一溜溜塗在那裡,觸目驚心地隨著連線在一起的各家的牆壁前去了,沒被遮擋住的暗黃色稻草和灰色柴禾還高扎扎亮著,宛如折斷的指頭骨架鑲嵌在牆裡。我們盲目地張望著,大家好奇這樣一個地方,都伸長了脖子活動著已經散架的關節,我也搖搖脖子,一陣清脆的嘎巴嘎巴聲就像炒豌豆一樣充滿整個耳朵。

老八說已經到鎮子上了,商量一陣叫上胖子和虎子幾個人去各家店裡買蔬菜和糧油,剩下的幾人便各自看看。我趁那功夫隨便走走,才走了幾步便發現還隱藏著一個學校。校門大開著,農村的學校是絕對不會有保全的,出入隨便。那時應該還是上課時節,校園裡面寂靜無人,抬眼看去,幾處破舊的紅磚瓦房整齊地排列在光禿禿的黃土地上,大簇大簇的橙黃菊花直矗矗插進挖開的土坑裡——那便是花壇——仿佛不是天然長出來的。松柏自然少見,滿院子皆是西北常見的一種柴白楊,一棵一棵挺著身子站在用黃土夯成的矮小坍塌的圍牆邊。院子中央立著一根直溜溜的木頭,頭頂又接著一根,曬得紅裡帶白的國旗就掛在上面。再往前行了幾步,一個土做的台階便出現了,台階上面是偌大的一塊空曠地,直愣愣栽了幾個生了銹的籃球架,地下是一層厚厚的浮土,一群麻雀嘰嘰喳喳跳躍著,我猜是操場,便沒上去。轉眼處,西邊的角落裡趴著兩座矮矮的房子,孤孤零零的,看上面寫的斗大的“男”“女”,知是廁所。這便是整個學校的全貌,我立刻心寒起來了,鎮上的學校尚且如此簡陋,老八他們家還在下面的村里呢。當下便怏怏不快地往出走,到校門口了才驀然驚覺門口的黑板上竟然還寫著一句毛主席語錄“學習的敵人是自己的滿足,要認真學習一點東西,必須從不自滿開始。對自己,‘學而不厭’,對人家,‘誨人不倦’,我們應取這種態度。”那時離文革結束已經三十三年了。

回到原地,老八他們已經回來了,連帶回來的還有一網袋茄子,一網袋辣椒,一筐西紅柿,一網袋洋蔥,兩桶菜籽油,一箱速食麵,一袋米,一袋面,這是我們的一伙食。老八又商量著去找車,可人家一聽要去村里,各個爽快拒絕,沒人願意去,據說理由是路太壞,不好走。又找了幾家,終不見好,大家無奈,一起嚷嚷著肚子餓,於是又成群結夥去館子裡吃“正宗蘭州牛肉麵”,其實,除了蘭州本地,哪裡的“正宗牛肉麵”或者“正宗蘭州拉麵”還有個好呢,只是當下大家已經顧不得什麼味道,一陣哧溜哧溜聲過後,方是吃飽了。人在飢餓時還在乎選擇味道如何嗎?只不過是果腹罷了。吃過了,胖子摟著肩膀悄悄問我,你不覺得這牛肉麵很奇怪嗎?我自然覺得怪,但又實在想不出怪在什麼地方,一時不好回答,便搖頭。虎子聽到了湊過來說,面多,湯少!我們恍然大悟,定西可是極其缺水的,又不知正確與否,只是一心想試探一下。現時便問店家索水洗手,老闆呆呆看我們,末了揮著滿手白面打發老闆娘去取水,老闆娘唯唯諾諾去了半天才慢騰騰端來一個禿瓢一樣的小盆兒,水只漫過了盆底而已。洗完了要潑出去,老闆娘一把攬過去怯怯地說,別倒,攢起來還要用呢,端著那禿瓢又進屋去了。留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吃過了飯再去想辦法總是有收穫的,鎮上郵局的車正要去村里,講好了兩百塊錢,人和物品一同帶到。於是,我們再一次浩浩蕩蕩地出發了。路果然如人家所言,壞得很。車在大路行之不遠,前方便變得狹窄起來,再走,車拐上了山樑,黃土高原一向如此,不但陡且不平,司機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在溝壑縱橫的山體上爬行,下溝去上坡來,一圈一圈重複走著“之”字形。我們站在後面的車兜里,緊緊攥著車身,以防爬坡下坡之間便被甩進碎石和黃土混著的山谷里。山高,風自然就大,頭髮向後在飛,牙齒上下打架不停。我瞅瞅各處山坡,不見一點綠色那是當然,最要緊的是更無一戶人家。有的只是遙遠的荒涼和無盡的貧瘠。車又上了一道梁,遠遠才瞥見一窩色彩長在山頭,於那廣袤的褐色之中異常突出。我問那是什麼,老八說是廟,土地廟,村里人虔誠,每年必定要給土地爺磕頭燒紙錢獻供品的,有的地方還要披紅掛彩,就是將花花綠綠的被面掛在廟門,顏色越鮮艷越妖冶越顯恭敬。我想我看見的應該就是被面,只是不知道為這種民俗該悲哀還是該慶幸,賈平凹在《通渭人家》提到,“我也是到過許多農村,如果哪個地方民風淳厚,那個地方往往是和愚昧落後連在一起的。”可這有什麼辦法呢,村民一心想要多收糧食不受災險渴望文明,一心又想要通過古老的巫術來達到前者,這是落後愚昧不假,但同時也完整保留了這種古老民俗文化的丟失和遺傳,你能說哪一個更好一些,哪一個更壞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