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徵文:行走定西

農村人家起床是不用鬧鈴的,但老八家沒有公雞打鳴,所以還是定了鬧鈴。天不亮,八九個男生一起揉著眼睛睡意朦朧地結伴去撒尿,不在廁所,而是老八家院子外的一顆梨樹下,眾人一排排對著牆根撒,直把土夯的矮牆沖刷出一溜溜小窩。那時天還是有些暗的,牆角放著的一個稍小的碌碡,大家也不管是什麼,也對著撒,所以每天早上碌碡都是濕漉漉的。直到有一天老八發現了這個秘密,立刻火冒三丈,罵罵咧咧地說碌碡乃是碾五穀的東西,用的時間久了便會沾染土地爺的靈氣,對著碌碡身上撒尿就是對著土地爺身上撒尿,褻瀆了土地爺可是件不可饒恕的大罪惡事情,他老人家要是生氣了,就會讓你得病得災甚至生不如死!老八說的挺認真,大家都有些害怕,我是最恐懼的,因為碌碡每日都在我的腳下。我一下手足無措起來,因為剛來這裡就從老八的口裡知道了一種叫做“迷魂子”的東西,說這種東西你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是它不僅能看見你,最重要的它還可以攝去你的魂魄,指揮著想讓你乾什麼就必須乾什麼,因為你是沒有意識的,就像一具行屍走肉,不過從最近幾年發生的事情來看,迷魂子通常是把人從睡夢中勾引著起來,然後指揮著全部跳崖自殺了,而且都是午夜人睡著時,而那些被勾了魂的,都是些忤逆之徒。我明知這不是科學,但也深深知道一些農村地方的風俗一向很邪乎,若果真被勾了魂去,來定西一趟可真真不值,於是又低三下四央求老八可有什麼補救之法,老八似乎還很生氣,不大搭理我,最後實在耐不住我求爺爺告奶奶地磨,給了我三支香,讓我點燃插在碌碡上恭恭敬敬地磕頭拜了又拜祈求土地爺的原諒,這才罷了。我一時倒也規矩起來,晚上竟不敢起夜出門,直憋得肚子腫脹,明日天亮,頭一個就往廁所沖。後來,當我們再談起這段往事時,虎子告訴了我真相,其實哪裡有什麼沾染土地爺的神靈一說,老八隻不是氣不過你們那么乾,才編了瞎話來懲罰你們,你要知道,在定西農村極度缺水的情況下能收到糧食是很不容易的,他們敬畏糧食,同樣也敬畏農具,你們褻瀆了農具,就如褻瀆了神靈一般。

早上的山上是很冷的,以前只是聽說,這次是親識。冰冷的窖水倒進盆里,手剛接觸到水,胳膊上立刻起了雞皮疙瘩,待把水敷到臉上時,全身冷得竟抽搐抖動起來,哆哆嗦嗦洗完了臉再看鏡子,嘴凍得仿佛像是擦過紫藥水一樣。洗過的水是不能潑掉的,要等下一個人來洗,三個人換一次水,換下來的水要么拿去放在廁所,要么就給院子裡的西紅柿秧苗澆上。然後是刷牙,十幾個人站成一排集體搖頭口吐白沫,仰著頭在喉嚨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就好像十幾條吐氣的魚,滿嘴都是大大小小的泡泡,壯觀異常,於是,我們的每一天就在這延綿不斷的咕嘟咕嘟聲中開始了。

這一天,我們終於見到了老八口中一直叨叨咕咕著的村里學校。從老八家去學校有兩條路,一條是我們來時的那條,還有一條是從老八家屋後的坡上走,經過老八嬸嬸家。老八嬸嬸家的房子似乎要比老八家的闊氣多了,兩扇大門,新刷了漆,門開著,庭中一顆不算很大的核桃樹,樹上掛滿了青皮核桃。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三棵極高極大的杏樹長在牆外,半個院落就給樹枝罩住了,門前密密麻麻栽著一些木棍,西紅柿秧苗用蛇皮袋子上抽下來的繩子綁在上面,紅艷艷的,喜慶的很,這是整個坡上最大的一片植物了。離了老八嬸嬸家不遠是另一戶院落為半圓形狀的人家,籬笆做了半截圍牆,土坯做了另外半截圍牆,院子平坦開闊,顯然是精心修整過的,高高的黃土坡壁垂直下來,這是半圓形院落的直線圍牆,牆上嵌著一面鏤空的古典門窗,大概是窯洞吧,我這樣想著,就又經過了兩三棵極大的杏樹,杏子格外大,老八順手拿了柴垛上的葵花稈就打起來,窩在院子裡的狗立刻大聲叫喚著,一群啄食的母雞嚇得跑遠了。主人聽見有動靜,從門裡鑽出了半個腦袋歪著向我們看,老八笑著說,我們打幾個杏子吃。主人也不惱,笑嘻嘻又把腦袋縮了進去,狗卻立刻不叫喚了,我們吃到了半個拳頭大的杏子。再轉下幾個坡頭,就到了川里的路上,路自然不平,坑坑窪窪,但卻鋪滿了紅色的沙子,再走,學校慢慢近了。

村里學校的圍牆和老八家的圍牆一樣,也是用土夯成的,矮矮的,牆頭枯死著一溜乾黑的菌類,牆角是瘋長的雜草和矮牆牛。校門是鐵門,正對校門十米遠是國旗桿,國旗桿左邊有兩間房子,一間是辦公室,另一間是倉庫;國旗桿右邊也有兩間房子,一間是教室,另一間還是教室,四間房子卻全部是白牆藍頂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辦公室前面放著一堆細細長長的椽子,看上去破破爛爛,有幾根上面還高高扎著生了銹的釘子,幾縷羊毛掛在上面在風裡亂舞。一台挖掘機停在教室後面工作,塵土飛揚遮天蔽日,轟隆轟隆響個不停,一個中年男人就從塵埃里灰眉土臉地走出來了,拿著一塊毛巾擦絳紅色的脖子,然後紅著臉侷促地和大家握手,帶大家去跟孩子們見面,老八說他就是校長。那時,已經是暑假,村裡的國小早就放假,聽我們要來,一個個全部來了學校等著。孩子們跟校長一樣緊張,見了大家,端坐得像雕像一樣,這樣的氣氛是不易相處的,於是大家故意誇張地做著自我介紹,十幾個人挨著介紹完,孩子們終於笑得東倒西歪,但一看到校長站在窗外,立即閉了嘴。我們講好了明天來上課,語文數學英語自然有,但更多的則是像禮儀知識、甘肅概況、歷史地理、音樂美術一類的“閒課”。孩子們倒也很認真,紛紛拿出筆記本記著任課老師的名字和時間,我隨便到教室後面走走,可是,在他們脖子裡我再一次看見了更多的黑里透紅的布條,一下子我就想到了在巉口鎮看見的那個男子,我始終好奇他們脖子裡為什麼都要戴一根紅布條,當然這現象的答案還得麻煩老八。原來,定西一向有在孩子滿月時親戚長輩給戴金銀鎖的習俗,祝賀孩子能健康平安長命百歲,只不過貧寒人家的孩子戴不起金銀鎖,便只戴紅布條,圖個吉祥,後來竟一直流傳了下來。這紅布條和身體髮膚一樣,受之父母,不可輕毀,但定西又是這樣缺水,小包直到十六歲都沒洗過澡,所以紅布條也便戴得黑里透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