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徵文:行走定西

車已經駛進了川里,幾戶人家漸漸顯露出來,零零星星被丟棄在各個褐色的土山頭,仿佛沒媽管的孩子,心裡才微微有些慰安,雖說這景象叫人酸楚疼痛,總算是有了人煙。拐下坡,車就進入一個露天的黃土道里,道憋屈狹小,兩側皆是被利器刮過的傷痕,有的地方已經發黑,大致是油漬,道里幽幽仄仄,仿佛連呼吸也疼。出了道,眼前頓時一片豁朗,呼吸也覺得闊氣了很多,原來是方圓好幾畝一片綠瑩瑩的水庫,水是死水,已經發霉,但總比沒有的強。這是一路下來,我們所見過的最多的水了。老八是東道主,自告奮勇做起了講解員,給大家講這水庫的來歷,說某某年村里乾旱,經久不見雨雪,糧食絕收倒是其次,人畜無水飲用,竟落下了渾身浮虛的毛病,得到極遠的地方拉水,山路不好走,拉了一桶,路上就跌落了半桶,實在艱難,次年村里便估摸著修挖了這水庫,倒也解決了全村飲水困難。只是自打那年,乾旱也少了,庫里的水便閒置起來,人不用,只供給牲畜,久而久之,水便髒了。我問那豈不是可以洗澡,老八說池底都是糊沌沌的青泥和淤泥,進去一個歿(沒)一個,所以不敢。冬日裡結了冰倒是可以大膽去滑的,山里寒冷,溫度比別處差很多,冰結得結實,不怕裂出窟窿來。末了老八幽幽道,童年時節,擱在冬天滑冰便是我最大的樂趣,只是可惜這些年極少再回來,呆在城裡玩的地方很多,卻怎么折騰也總感覺缺少滋味了,你說怪不怪。兩隻眼睛盯著我看,一臉的無奈灑在那裡。

閒聊中,車已經停在了路邊,原是到了。旁邊就是一塊綠汪汪的苞米地,老八說別看這苞米長得好,其實是拿水一瓢一瓢灌出來的,不然早旱死了。幾步之間臥著七座圓鼓鼓的墳包,我知道鄉下一向是有這個風俗的,先人死了,也不去尋墓地,就埋在自家的地里。老八指指一座山頭言說他家就在上面,我們看看,除了一堆麥草和一棵樹再看不見什麼。老八說叫土崖擋了,你們看不見,自己在前面帶路,扛著一網袋洋蔥打腳下的胡麻地里先上坡去了。大家跟過去,才上了坡就發現立立的破壁上挖著三四個一米方圓的洞,黑乎乎的張著饕餮大口像要吃人一般。我問虎子是什麼,虎子說是圈,就是養豬或者養羊的圈,向著坡的斜下方向挖,牲畜就關在裡面,洞口原本還要紮上一排籬笆的,可能是老八家進了城這幾年不用,已經荒廢了,這個靈感來要源於窯洞。虎子說得也許對,因為他從小就在定西農村長大,十幾歲時才舉家搬遷到了白銀,可算半個定西人的。

說笑間就上了坡頂,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立刻呈現在眼前,矮矮的圍牆高不過肩頭,一眼就能看到院裡的景致,除了三間土房子,再無其它,要說有,占了院落面積三分之一的那塊五六平米的土台也算,因為至少上面還栽著一畦西紅柿秧苗,蔥綠蔥綠的,可以當作花來欣賞。後來老八講,這座土台子原是他父親計畫著在上面蓋一間廈房給他娶媳婦用的,不曾想一家都進了城,所以就荒廢了。院子外面竟然完整保存著在大多數農村都已經匿跡的石磨,同行的幾個女同學都是自小就生在城市裡,親眼見到了在電視中才見到過的石磨,都很興奮,紛紛嘗試著去推磨,那磨就吱吱呀呀的,果真轉了起來,只是女同學不懂農村人過日子的艱難,竟把石磨當作玩具了。胖子眼尖,上坡時就看出我們在坡下看到的那樹是杏子樹,丟下行李撿了土塊去砸杏子吃。老八建議道,這杏子蛆多,屋後面的坡上有大杏子,才甜。我轉頭望去,果然就看見了好幾棵腰粗的杏樹,早掛滿了一樹黃澄澄的杏子。再向遠處望去,才發現在這裡杏樹是極其普遍的,每個坡頭地角都有三四棵,杏樹不空,每棵皆有,最大的能和網球比肩,最小的竟比玻璃球還小一圈,煞是奇怪。男生抬著蔬菜和米麵早就嚷嚷著快抬不動了,老八招呼著打開了一扇似乎快要腐朽的門來,說是門,其實也就是一塊木板,我以為這是側門,又仔細向別處看了幾眼,才敢確定這就是院子唯一的門,長了那么大,我是第一次看見農村人家的院子只有一個門,並且還是不到八十厘米的一面門扇。我直說門太小了,牆又矮,走路還得低頭,很不方便。老八對大家講,這你可見說錯了,你看它是一扇門,其實它還不只是一扇門呢。我不解,不是門難道還是案板不成!見大家都笑,老八也笑說,你還真說對了,它還真就是案板,往年過年殺豬時,支上大鍋燙豬,門卸下來就是案板啊。不信你去聞聞,看上面有沒有一股肉味兒。

收拾完備,老八帶大家熟悉周圍環境,院子外面的西邊是一方坡頭,院子就靠著它用來做圍牆,坡底掏出了一個口小身大的窖,蔬菜就儲存在裡面,以防腐爛,我爬進去體驗一番,果然很涼,別說十天左右,就是放一個夏天估計也能保持新鮮。我夸這個窖不錯,老八就越發得意了,說這窖用了二十多年還好好的,我們都叫它土冰櫃,其實它比冰櫃實用多了,你見過能把五六袋蔬菜放進去還空空蕩蕩的冰櫃嗎?我在農村那幾年,入冬就殺豬,全部放在窖里,能保存到開春還新鮮呢。出了院子,東邊是一塊敞地,老八說是用來打糧食的場,沒有進城之前,每年夏收,麥子就散開擺在場上,把驢的眼睛蒙上身後帶一個石磙子一圈一圈轉。胖子指著場上的一個水泥小槽問是什麼,老八走過去踢開上面的柴草說是窖槽,下雨天下雪天就打開槽口的塞子,雨水雪水直接流進窖里,我們這幾天要吃的水就是這窖里的。我看去,真的見一口一米五左右水泥做的水窖就藏在場的東南角。大家吃慣了自來水,自然沒見過水窖,都覺新鮮,老八拿掃帚掃乾淨窖面上的泥塊和枯枝敗葉,啟開蓋,五年過去了,窖里竟還有水,又拿來水桶,連著繩索扔下去,舀上來一桶水,水面上飄著幾片黑黑的柴草,又攪了一下,細細的不明沉物隨著水流就泛上了水面,像極小的魚在遊動。大家一同擔心這水還能不能吃,老八肯定地說能吃,都是好水,拿不穿的衣服蒙在水缸上過濾一下就能吃!聽老八這樣講,大家也就把想說的話全部放進了肚子裡。順著院子的西邊下去,有一個半露天的房子,老八說那是廁所,過去看看,兩邊踩腳的木板已經折了一塊,剩下的一塊耷拉著,似乎一踩就能掉坑裡。大家商量好,上廁所時,就把邊上的一鐵桶放在前面,這樣就知道有人上廁所。其實廁所連門也沒有的,開的那一面正對著幾塊地,地過去就是山坡,山坡頭上幾隻羊來來回回走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竄出一個羊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