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汽車就到了巉口鎮。鎮子上車水馬龍,小商小販和遊人遊客當真把鎮子圍了個水泄不通,做買賣的,招工的,表演的,宣傳隊的一撥接著一撥,個個用方言交流著,嬉笑的,開玩笑的,咒罵的,甚至打架的。汽車不敢再快走,使勁打著喇叭慢慢地讓著行人,不遠處兩個漢子側身正在交易著,一根手臂粗的木頭棒子就夾在兩人的肩上,棒子當中掛著一麻袋土豆,買土豆的漢子就眼巴巴地去看稱上的斤兩,賣土豆的漢子就說,你個毬人看啥看,站好了,小心山藥蛋跌下來把你娘的腳趾頭砸了,不會缺你一斤半斤,把心放肚子裡!稱完了拿那秤桿給買土豆的漢子看,買土豆的漢子果然就認了真,一斤一斤仔細起來。賣土豆的漢子看他數完了問,對著么?買土豆的漢子就訕訕地笑,露出一嘴的黃板牙說,給多了給多了么。賣土豆的漢子就說,多?可不是要多的么,咱不做那短命的生意,都鄉里鄉親的。當下又從地上的麻袋裡揀出三四個大的土豆放進買剛才的的麻袋裡。買土豆的漢子又笑,敬上一根紅蘭州香菸,賣土豆的漢子接了卻並不抽,而是夾在了耳朵上,示意著兩人一起把那麻袋土豆抬到了三輪車上。買土豆的漢子轉了過來,我才看清楚,他年紀並不大,要不是生得黑些,簡直是一個美男子,只是脖子裡卻還戴著一根油膩的黑乎乎但還可以辨認出是紅色的布條條。我感到好奇,再看其他人,也有戴紅布條的,也有沒戴的,但戴的人較多,我想該是問問老八了吧,一扭頭發現,老八早已經打起了鼾聲。巉口鎮距定西城北二十公里,清代舉子萬中倫所作的巉口民間八景詩在當地一向名氣很大,詩云“墩嶺觀日代代傳,禹王棧道幾千年。 磐石滴珠驚蟄見,驛道飛雪五月天。 雙河春浪掀波瀾,白塔藏骨官道邊。 古城夜月光明鮮,西陵煙霧緊相連。”這八景,我是極早就聽說過的,也並不懷疑它的真假,因為書上記載過了,此地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繁衍生息,西漢時便設了官頒標準器和國家屯糧倉,宋元兩朝又在這裡置了歷史上非常有名的安西城,轉至明清兩代再有巡檢司設在這裡,因為北宋時期有“巉口關”,流傳至今,所以得了名叫做巉口,一向稱作“甘肅咽喉,蘭州門戶”,一個西北邊關的小鎮在歷史上尚有如此悠久的歷史,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懷疑她的文化呢,我來這個世上不過才二十幾年年罷了。人最愚昧的地方之一就是用無知來無端揣測有知。
汽車便這樣在鄉間的公路上搖著,駛著,路途太遙遠,很多人就犯起盹來,默默地不言語了,車裡沒了歌聲,也沒了笑聲,最後連話聲也沒有了。我盯著司機看,問還有多遠,司機說你去睡吧,一覺醒來就到了。我就真的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迷迷糊糊中聽見大家都在在歡呼,我以為到了,拎起包就往下跑。老八一把拽住我說,睡傻了吧你,你看,他們看見油菜花都在興奮地拍手呢!我朝窗外看去,果然一片金黃金黃的油菜花在路邊的地頭上燦爛燦爛的綿延著,也不知道要伸往哪裡去。同行的女同學立刻拿出相機和手機嬉笑著拍照,男同學對油菜花的興趣遠遠沒有對女同學的大,個個殷勤起來,不光拍油菜花,還拍女同學,車裡頓時熱鬧起來。又不知行了多久,司機說累了,大家都下車去活動一下吧。很多人便下了車,外面早已經過了油菜花的地方,除了長著一些灰灰菜,儘是裸露著的黃土,活像一塊揭了皮的傷疤,叫人心裡暗暗生疼。女同學結伴去遠處僻靜的地方方便了,男同學不拘一格,一律爬上了地頭,爭前恐後地圍成一圈或者站成一排撒起尿來。不知誰驚呼,哎呀,地里還種著土豆呢。說完大家都歉意地看老八,老八倒坦然,說沒事沒事,我們這裡缺水,不下雨就靠天吃飯,撒尿就權當給土豆澆水施肥了。老八這這話是很對的,因為綠肥不會污染蔬菜,高質量的蔬菜施的都是綠肥。司機還在抽菸,大家便看著遠處有一句沒一句地瞎扯。地的那頭是埂,埂過去又是地,地再過去便是一條鐵路,黑黝黝明晃晃地通向外面去了,遠處便開滿著一窩藍艷艷的胡麻花。
汽車再次上路了,過了幾個村,有人問到了沒有,老八說沒有。拐了幾個彎,有人問到了沒有,老八說沒有。又過了幾個村,又有人問到了沒有,老八說沒有。又拐了幾個彎,再有人問到了沒有,老八說沒有。目的地遙遙無期,大家便嘟嘟囔囔著抱怨起來了。等待本來是一件苦事,大家已經被未知的期待磨去了一次又一次襲來的興奮,激情跌落,個個疲倦了,連路邊發生的一起車禍也懶得抬眼看一下,就這樣搖來搖去,全部像一團軟爛的稀泥癱在座位上。到後來,大家都閉著眼,任汽車在鄉間顛簸,仿佛覺得出氣都是多餘的,索性把衣服蓋在頭上,自己躲在自己構造的黑暗裡。我知道,大家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又經過了一個學校,車速漸漸慢了下來,駛出不遠,車停了。大家原本都在隨著汽車的起伏搖頭晃腦,車一停,明顯感覺不對,都歪著頭探身看司機,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司機不急不忙,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煙點上,舒服地吸上一口然後從容地轉身對滿車狐疑的臉說,怎么,都不想下車了?大家互相看看對方,方才明白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