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二子身上疼痛,從醉夢中驚醒,掙扎不動,卻待喊叫,被楊洪、楊江扛起,向江中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二子性命休了:可憐世上聰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長江中是何等樣水!那水從四川、湖廣、江西一路上流沖將下來,渾如滾湯一般緊急,到了鎮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塊砂石,少不得隨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卻反逆流上去。楊洪、楊江望見,也道奇怪,撥轉船頭趕上,各提起篙子,照著頭上便射。說時遲,那時快,篙子離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個大浪,把二子直涌開去,連船險些兒掀翻,那篙子便不能傷。楊江料道必無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開船,歸到蘇州,回覆了趙昂。趙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兩銀子。楊洪兀自嫌少,兩下面紅頸赤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河南府有一人喚做褚衛,年紀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著一口長齋。並無兒女,專在江南販布營生。一日正裝著一大船布匹,出了鎮江,望河南進發。行不上三十餘里,天色將晚,風逆浪大,只得隨幫停泊江中。睡到半夜,聽得船旁像有物蹱響,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蹱得越響了,隱隱又有人聲。心中奇怪,爬起來,開了篷窗,打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人,口內微微有聲。褚衛慌忙叫起水手,撈救上船。打起火來看時,卻是十五六歲一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渾身綁縛,微微止有一息。與他下了索子,燒起熱湯灌了幾口,那孩子漸漸醒轉,嘔出許多清水。褚衛將乾衣與他換了,詢其緣故。小廝哭訴道:“小人名喚張文秀,只因父親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來鎮江按院告狀,趁了個便船,說是蘇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顧。昨夜到了鎮江,又留住在船,將酒灌醉我弟兄,雙雙綁入水中。正不曉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天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這裡是何處?離鎮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歸家,決不忘恩!”
褚衛本是好善之人,見他說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憐。初時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鎮江到此乃是逆水,怎么反淌了上來?莫非此子後來有些好處,暗中自有鬼神護佑么?
我今尚無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個螟蛉之子,卻不是好?”
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衛,販布回去。這裡離鎮江已遠,有一千餘里,怎能送你歸家?況昨夜謀你的必是對頭差來心腹,故此下這樣毒手。今依舊回家,必然又尋別事來害你。我今又無兒子。若不棄嫌,認做父子,隨歸家去。明年帶你下來,訪出昨夜之人,然後去告理,救你父親,可不好么?”文秀雖然記掛父母,到此無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衛為父,改名褚嗣茂,帶上河南不題。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涌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隻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後,有一隻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俱有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元來是浙江紹興府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幾件乾衣與他換了,問其緣故。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緻,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彷,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到好個生腳。”心下懷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拗轉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也不管閒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別個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聽得說出這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願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那日乃是順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所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