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話分兩頭。且說趙昂自那日被王員外搶白了,把怒氣都遷到張家父子身上。又見張權買房開店,料道是丈人暗地與他的銀子,越加忿怒,成了個不解之仇。思量要謀害他父子性命,獨並王員外家私,只是沒有下手之處,與老婆商議。那老婆道:“不難!我有個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難分,死於獄底。”
趙昂滿心歡喜,請問其策。那婆娘道:“誰不曉得張權是個窮木匠。今驟然買了房子,開張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將銀子買的。那些鄰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厭物要親解白糧到京。乘他起身去後,拚幾十兩銀子買囑捕人,教強盜扳他同夥打劫,窩頓贓物在家。就拘鄰里審時,料必實說:當初其實窮的,不知如何驟富,合了強盜的言語。這個死罪那裡逃得過去!房產家私,必然入官變賣。那時老厭物已不在家,他又是異鄉之人,又無親族,誰人去照管。這條性命,決無活理!等張木匠死了,慢慢用軟計在老厭物面前冷丟,推張廷秀出門。再尋個計策,做成圈套,裝在玉姐名下,只說與人有奸。老厭物是直性的人,聽得了恁樣話,自然逼他上路。去了這個禍根,還有甚人來分得我家的東西!”
趙昂見說,連連稱妙,只等王員外起身解糧,便來動手。
且說王員外因田產廣多,點了個白糧解戶。欲要包與人去,恐不了事,只得親往。隨便帶些玉器,到京發賣,一舉兩得。遂將家中事體料理停當,即日起身。分付廷秀用心讀書,又教渾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結交富家,自然有許多的禮數。像王員外這般遠行,少不得親戚都要餞送,有好幾日酒席。那張權一來是大恩人,二來又是新親家,一發理之當然,自不必說。時臨行這日,張權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別。
卻說趙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後,要尋捕人陷害張權,卻又沒有個熟腳,問兀誰好?忽地思量起來:“幼時有個同窗楊洪,聞得見今充當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那裡。”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訪問,料必有人曉得。”即與老婆娘要了五十兩銀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銀兩,忙忙走到府門口,只見做公的,東一堆,西一簇,好生熱鬧。趙昂有事在身,無心觀看,向一個年老公差,舉一舉手道:“上下可曉得巡捕楊洪住在何處?”那公差答道:“便是楊黑心么?他住在烏鵲橋巷內,剛方走進總捕廳里去了。”趙昂謝聲:“承教了。”飛向總捕廳衙前來看,只見楊洪從裡邊走出。趙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來相求。屈兄一步。”楊洪道:“有甚見諭,就此說也不妨。”趙昂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兩下廝挽著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中,揀副僻靜座頭坐下,敘了些疏闊寒溫。酒保將酒果嗄飯擺來。兩人吃了一回,趙昂開言低低道:“此來相煩,不為別事。因有個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分付個強盜扳他,了其性命,出這口惡氣。”便摸出銀子來,放在桌上,把包攤開道:“白銀五十兩,先送與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兩,湊成一百。千萬不要推託。”
自古道:“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那楊洪見了雪白的一大包銀子,怎不動火!連叫:“且收過了說話,恐被人看見,不當穩便。”趙昂依舊包好,放在半邊。楊洪道:“且說那仇家是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甚家事?拿了時,可有親丁出來打官司告狀的么?”趙昂道:“他名叫張權,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閶門皇華亭側。舊時原是個窮漢,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錢財,買起一所大房,開張布店。止有兩個兒子,都還是黃毛小廝。此外更無別人,不消慮得。”楊洪道:“這樣不打緊!前日剛拿五個強盜,是打劫龐縣丞的。因總捕侯爺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分付了,叫他當堂招出,包你穩穩問他個死罪。那時就獄中結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趙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著力!正數之外,另自有報。”楊洪道:“我與尊相從小相知,怎說恁樣客話!”把銀子袖過。兩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會鈔。臨出店門,趙昂又千叮萬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