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那孫府戲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
廷秀也隨著行走。過了數日,潘忠對廷秀道:“眾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錢回去養家的,誰個肯白白養你!總然有便帶你回家,那盤費從何而來?不如暫學些本事,吃些活飯,那時回去,卻也容易。”廷秀思想:“虧他們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是過意不去。”又聽了潘忠這班說話,愈覺羞慚,暗道:“我只指望圖個出身的日子,顯祖揚宗,那知霹空降下這場沒影奇禍,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學了這等下賤之事,這有甚么長俊?如不依他,定難存祝”卻又想道:“昔日箕子為奴,伍員求乞,他們都是大豪傑,在患難之際,也只得從權,我今日到此地位,也顧不得羞恥了。且暫度幾時,再做區處。”遂應承了潘忠,就學個生腳。他資性本來聰慧,教來曲子,那消幾遍,卻就會了。不勾數日,便能登常扮來的戲,出人意表,賢愚共賞,無一日空閒。在京半年有餘,積趲了些銀兩,想道“如今盤纏已有,好回家了。”誰想潘忠先揣知其意,悄悄溜過了他的銀子,廷秀依舊一雙空手,不能歸去。溜忠還恐他私下去了,行坐不離。廷秀脫身不得,只得住下。這叫做: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分兩頭。卻說陳氏自從打發兒子去後,只愁年幼,上司衙門利害,恐怕言語中差錯,再不想到有人謀害。已到十日之外,風吹草動,也認做兒子回了,急出門觀看。漸漸過了半月二十日,一發專坐在門首盼望。那時還道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後來聞得按院鎮江行事已完,又按臨別處。得了這個訊息,急得如煎盤上螞蟻,沒奔一頭處。急到監中對丈夫說知,央人遍貼招帖,四處尋訪,並無蹤跡,正不知何處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如此,不教他去也罷!如今冤屈未伸,到先送了兩個孩兒,後來倚靠誰人?”轉思轉痛,愈想愈悲。初時還痴心妄想有歸家日子。過了年余,不見回來,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設祭,日夜啼啼哭哭。一個養娘卻又患病死了,止留得孤身孤影,越發悽慘。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且說王員外自那日聽信了趙昂言語,將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家。一來恐廷秀有言,二來怕人誹議,未敢便行。次後聞得廷秀弟兄往鎮江按院告狀,只道他告賴親這節,老大著忙,口雖不言,暗自差人打聽。漸漸知得二子去後,不知死活存亡。有了這個消耗,不勝歡喜,即央媒尋親。媒人得了這句口風,互相傳說開去。那些人家只貪王員外是個無子富翁,那管曾經招過養婿,數日間就有幾十家來相求。玉姐初時見逐出廷秀,已是無限煩惱,還指望父親原收留回來,總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親。後來微聞得有不好的信息,也還半信半疑。今番見父親流水選擇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實了。也怕不得羞恥,放聲哭上樓去。
原來王員外的房屋,卻是一間樓子,下邊老夫妻睡處,樓上乃玉姐臥室。當下玉姐在樓上啼哭,送來茶飯也不肯吃。他想道:“我今雖未成親,卻也從幼夫妻。他總無祿夭亡,我豈可偷生改節!莫說生前被人唾駕,就是死後亦有何顏見彼!與其忍恥苟活,何不從容就死。一則與丈夫爭氣,二則見我這點真心。只有母親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漸漸哭得前聲不接後氣。那徐氏把他當做掌上之珠,見哭得恁般模樣,急得無法可治,口中連連的勸他:“莫要哭。且說為甚緣故?”自己卻又鼻涕眼淚流水淌出來。玉姐只得從實說出。徐氏勸道:“兒,不要睬那老沒志氣!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訪問三官下落。設或他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將家業分一半與你守節。若老沒志氣執意要把你改嫁,我拚得與他性命相搏。”又對丫鬟道:“快去叫員外來,說個明白。”又分忖:“倘有人在彼,莫說別話。”丫鬟急忙忙的來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