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弟兄二人離了京師,由陸路而回。到了南京,廷秀先來拜見邵爺,老夫婦不勝歡喜。廷秀稟道:“兄弟文秀得河南褚長者救撈,改名褚嗣茂,亦中同榜進士,考選庶吉士,與兒同回,要見爹爹。”邵爺大驚道:“天下有此奇事!快請相見!”
家人連忙請進。文秀到了廳上,扯把椅兒正中放下,請邵爺上坐,行拜見之禮。邵爺那裡肯要,說道:“豈有此理!足下乃是尊客,老夫安敢僭妄?”文秀道:“家兄蒙老伯收錄為子,某即猶子也,理合拜見。”兩下謙讓一回,邵爺只得受了半禮。
文秀又請老夫人出來拜見。邵爺備起慶喜筵席,直飲至更余方止。次日,本衙門同僚知得,盡來拜訪。弟兄二人以次答拜。
是日午間小飲,邵爺問文秀道:“尊夫人還是向日聘在蘇州?還是在河南娶的?”文秀道:“小侄因遭家難,尚未曾聘得。”邵爺道:“原來賢侄還沒有姻事。老夫不揣,止有一女,年十六歲了。雖無容德,頗曉女紅。賢侄倘不棄嫌,情願奉侍箕帚。”文秀道:“多感老伯俯就,豈敢有違!但未得父母之命,不敢擅專。”廷秀道:“爹爹既有這段美情,俟至蘇州,稟過父母,然後行聘便了。”邵爺道:“這也有理。”正話間,只聽得外邊喧嚷,教人問時,卻是報邵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
邵爺不覺喜溢於面,即分付家人犒勞報事的去了。廷秀弟兄起身把盞稱賀。邵爺道:“如今總是一路,再過幾日同行何如?”
廷秀道:“待兒輩先行,在蘇州相候罷。”邵爺依允。
次日,即雇了船隻,作別邵爺,帶領僕從,離了南京。順流而下,只一日已抵鎮江。分付船家,路上不許泄漏是常州理刑,舟人那敢怠慢。過了鎮江、丹陽,風水順溜,兩日已到蘇州,把船泊在胥門馬頭上。弟兄二人只做平人打扮,帶了些銀兩,也不教僕從跟隨,悄悄的來到司獄司前。望見自家門首,便覺悽然淚下。走入門來,見母親正坐在矮凳上,一頭績麻,一邊流淚。上前叫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哭拜於地。陳氏打磨淚眼,觀看道:“我的親兒,你們一向在那裡不回?險些想殺了我!”相抱大哭。二子各將被害得救之故,細說一遍,又低低說道:“孩兒如今俱得中進士,選常州府推官,兄弟考選庶吉士。只因記掛爹媽,未去赴任,先來觀看母親。但不知爹爹身子安否?”
陳氏聽見兒子都已做官,喜從天降,把一天愁緒撇開,便道:“你爹全虧了種義,一向到也安樂。如今恤刑坐於常熟,解審去了。只在明後日回來。你既做了官,怎地救得出獄?”
廷秀道:“出獄是個易事。但沒處查那害我父子的仇人,出這口惡氣。”文秀道:“且救出了爹爹,再作區處。”廷秀又問道:“向來王員外可曾有人來詢問?媳婦還是守節在家,還是另嫁人了?”陳氏道:“自你去後,從無個小使來走遭。我又日夜啼哭,也沒心腸去問得。到是王三叔在門首經過說起,方曉得王員外要將媳婦改配,不從,上了吊救醒的。如今又隔年余,不知可能依舊守節?我幾遍要去,一則養娘又死,無人同去;二則想他既已斷絕我家,去也甘受怠慢,故此卻又中止。你今只記他好處,休記他歹處。總使媳婦已改嫁,明日也該去報謝。”廷秀聽了這話,又增一番悽慘,齊答道:“母親之言有理!”廷秀向文秀道:“爹爹又不在此,且去尋一乘轎來,請母親到船上去罷。”文秀即去雇下。陳氏收拾了幾件衣服,其餘粗重家火,盡皆棄下。上了轎子,直至河口下船。
可憐母子數年隔別,死裡逃生;今日衣錦還鄉,方得相會。這才是:兄弟同榜,錦上添花;母子相逢,雪中送炭。
次早,二人穿起公服,各乘四人轎,來到府中。太爺還未升堂,先來拜理刑朱推官。那朱四府乃山東人氏,父親朱布政與邵爺卻是同年。相見之間,十分款洽。朱四府道:“二位老先生至此,緣何館驛中通不來報?”廷秀道:“學生乃小舟來的,不曾干涉驛遞,故爾不知。”朱四府道:“尊舟泊在那一門?”廷秀道:“舟已打發去了,在專諸巷王玉器家作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