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朱四府又道:“還在何日上任?”廷秀道:“尚有冤事在蘇,還要求老先生昭雪,因此未曾定期。”朱四府道:“老先生有何冤事?”廷秀教朱爺屏退左右,將昔年父親被陷前後情節,細細說出。朱四府驚駭道:“原來二位老先生乃是同胞,卻又罹此奇冤!待太老先生常熟解審回時,即當差人送到寓所,查究仇家治罪。”弟兄一齊稱謝。別了朱四府,又來拜太守,也將情事細說。俗語道:“官官相為。”見放者兄弟兩個進士,莫說果然冤枉,便是真正強盜,少不得也要周鏇。當下太守說話,也與朱四府相同。廷秀弟兄作謝相別,回到船里。對兄弟道:“我如今扮作貧人模樣,先到專諸巷打探,看王員外如何光景。你便慢慢隨後衣冠而來。”商議停當,廷秀穿起一件破青衣,戴個帽子,一徑奔到王員外家來。
且說趙昂二年前解糧至京,選了山西平陽府洪同縣縣丞。
這個縣丞,乃是數一數二的美缺,頂針捱祝趙昂用了若干銀子,方才謀得。在家候缺年余,前官方滿,擇吉起身。這日在家作別親友,設戲筵款待,恰好廷秀來打探,聽得裡邊鑼鼓聲喧,想道:“不知為甚恁般熱鬧?莫不是我妻子新招了女婿么?”心下疑惑,又想道:“且闖進去看是何如?”望著裡邊直撞,劈面遇見王進。廷秀叫聲:“王進那裡去?”王進認得是廷秀,吃了一驚,乃道:“呀,三官一向如何不見?”廷秀道:“在遠處頑耍,昨日方回。我且問你,今日為何如此鬧熱?可是玉姐新招了女夫么?”王進在急遽間,不覺真心露吐,乃道:“阿彌陀佛!玉姐為了你,險些送了性命,怎說這話!”
廷秀先已得了安家帖,便道:“你有事自去。”王進去後,又望裡面而來。到了廳前,只見賓客滿座,童僕紛紓分開眾人,上前先看一看,那趙昂在席上揚揚得意,戲子扮演的卻是王十朋《荊釵記》。心中想道:“當日丈人趕逐我時,趙昂在旁冷言挑撥,他今日正在興頭上,我且羞他一羞。”便捱入廳中,舉著手團團一轉道:“列位高親請了!”
廷秀昔年去時,還未曾冠,今且身材長大,又戴著帽子,眾親眷便不認得是誰。廷秀復身向王員外道:“爹爹拜揖!”終須是旦夕相見的眼熟,王員外舉目觀看,便認得是廷秀,也吃一驚,想道:“聞得他已死了,如何還在?”又見滿身襤褸,不成模樣,便道:“你向來在何處?今日到此怎么?”廷秀道:“孩兒向在四方做戲,今日知趙姨丈榮任,特來扮一出奉賀。”
王員外因女兒作梗,不肯改節,初時見了到有個相留之念,故此好言問他;今聽說在外做戲,惱得登時紫了麵皮,氣倒在椅上,喝道:“畜生!誰是你的父親?還不快走!”廷秀道:“既不要我父子稱呼,叫聲岳丈何如?”王員外又怒道:“誰是你的岳丈?”廷秀道:“父親雖則假的,岳丈卻是真的,如何也叫不得?”趙昂一見了廷秀,已是嚇勾,面如土色,暗道:“這小殺才,已撇在江里死了,怎生的全然無恙?莫非楊洪得了他銀子放走了,卻來哄我?”又聽得稱他是姨丈,也喝道:“張廷秀,那個是你的姨丈來,到此胡言亂語?若不走,教人打你這花子的孤拐!”廷秀道:“趙昂,富貴不壓於鄉里。你便做得這個螞蟻官兒,就是這等輕保我好意要做出戲兒賀你,反恁般無禮!”趙昂見叫了他名字,一發大怒,連叫家人快鎖這花子起來。
那時王三叔也在座間,說道:“你們不要亂嚷。是親不是親,另日再說。既是他會做戲,好情來賀你,只當做戲子一般,演一出兒頑頑,有何不可,卻這般著惱!”推著廷秀背道:“你自去扮起來,不要聽他們。”眾親戚齊拍手道:“還是三叔說得有理!”將廷秀起入戲房中,把紗帽員領穿起,就頂王十朋《祭江》這一折。廷秀想著玉姐曾被逼嫁上吊,恰與玉蓮相仿,把胸中真境敷演在這折戲上,渾如王十朋當日親臨。眾親戚眼淚都看出來,連聲喝采不迭。只有王員外、趙昂又羞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