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誰想王員外因有個媒人說:一個新進學小秀才來求親。聞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門舊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飯,正說得濃釅,飲得高興。丫鬟說聲院君相請,只當耳邊風,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勾腿酸腳麻,只得進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勸,剛剛略止,又加個趙昂老婆聞上樓來,重新哭起。你道卻是為何?那趙昂擺布了張權,趕逐了廷秀,還要算計死了玉姐,獨吞家業,因無機會,未曾下手。今見王員外另擇人匹配,滿懷不樂,又沒個計策阻擋,在房與老婆商議。這時聽得玉姐不願,在樓啼哭,卻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來,故意說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當初爹爹一時沒志氣,把你配個木匠之子,玷辱門風,如今去了,另配個門當戶對人家,乃是你萬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難道做強盜的媳婦,木匠的老婆,到勝似有名稱人家不成?”玉姐被這幾句話,羞得滿面通紅,顛倒大哭起來。徐氏心中已是不悅。瑞姐還不達時務,扯做娘的到半邊,低低說道:“母親,莫不妹子與那小殺才,背地裡做下些蹊蹺勾當,故此這般牽掛?”只這句話,惱得徐氏兩太陽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氣壞了玉姐,不敢明說,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懷個好念。我方勸得他住,卻走來激得重複啼哭,還要放恁般冷屁!
由他是強盜媳婦,木匠老婆罷了,著你甚急,胡言亂語!”瑞姐被娘這場搶白,羞慚無地,連忙下樓,一頭走一頭說道:“護短得好!只怕走盡天下,也沒見人家有這樣無恥閨女。早是不曾做親,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箇要同死合棺材哩。虧他到掙得一副好老臉皮,全沒一毫羞恥。”夾七夾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氣玉姐上路。徐氏怕得合氣,由他自說,只做不聽見。玉姐正哭得頭昏眼暗,全不覺得。
看看到晚,王員外吃得爛醉。小廝扶進來,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兒這些緣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余,漸漸神思睏倦,睡眼朦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兒,不消煩惱,總在明早,還你個決裂。夜深了,去睡罷。”推至床上,除去簪釵,和衣搇在被裡,下了帳幔。又分付丫鬟們照管火燭。大凡人家使女,極是貪眠懶做,十個裡邊,難得一個長浚徐氏房中共有七八個丫鬟,有三個貼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樓上睡臥。那晚守到這時候,一個個拗腰凸肚,巴不能睡臥,見徐氏勸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專等徐氏下樓,關上樓門,盡去睡了。徐氏下得樓來,看王員外醉臥正酣,也不去驚動他。將個燈火四面檢點一遍,解衣就寢不題。
且說玉姐睡在床上,轉思轉苦,又想道:“母親雖這般說,未必爹爹念頭若何。總是依了母親,到後終無結果。”又想起:“母親忽地將姐姐搶白,必定有甚惡話傷我,故此這般發怒。
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恥!不如死了,到得乾淨!”
又哭了一個更次,聽丫鬟們都齁齁睡熟,樓下也無一些聲息。
遂抽身起來,一頭哭,一頭檢起一條汗巾,走到中間,掇個杌子墊腳,把汗巾搭在樑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嗚呼哀哉!正是:難將幽恨和人說,願向泉台訴丈夫。
也是玉姐命不該絕。剛上得吊,不想一個丫鬟,因日間玉姐不要吃飯,瞞著那兩個丫鬟,私自收去,盡情飽啖。到晚上,夜飯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胸漲滿,肚腹疼痛,起身出恭,床邊卻摸不著了淨桶。那恭又十分緊急,叫苦連連。
原來起初性急時要睡,忘記擔得,心下想著,精赤條條,跑去尋那淨桶。因睡得眼目昏迷,燈又半明半滅,又看見玉姐掛在梁間,心慌意急,撲的撞著,連杌子跌倒樓板上。一聲響亮,樓下徐氏和丫鬟們,都從夢中驚覺。王員外是個醉漢,也嚇醒了,忙問:“樓上什麼響?”那丫鬟這一交跌去杌子,磕著了小腹,大小便齊流,撒做一地,滾做一身,抬頭仔細看時,嚇得叫聲:“不好了!玉姐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