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少頃,見兩個人扶著父親出來,兩眼閉著,半死半活,又曉得問實斬罪,上前抱住放聲大哭,一個字也說不出。張權耳內聞得兒子聲音,方才掙眼一看,淚如珠涌,欲待分付幾聲,被楊洪走上前,一手推開廷秀,扶挾而行,腳不點地,直至司獄司前,交與禁子,開了監門,挾將進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那裡肯容!連忙將監門閉上。可憐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夥計家人,隨後也到,將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無益,且回家去,再作區處。”二子無奈,只得收淚,對禁子道:“列位太叔在上,可憐老父是含冤負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當重報。”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買賣,千錢賒不如八百現。我們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報。有,便如今就送與我們,凡事自然看顧一分;若沒有,也便罷了,決無人來催討。
那遠話兒且請收著,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準備在此,明早即來相懇。”禁子道:“既恁樣,放心請回,我們自理會得。”
廷秀弟兄同眾人轉來,也不到丈人家裡,一徑出閶門,去看母親。走至門首,只見侯同知已差人將房子鎖閉,兩條封皮,交叉封著。陳氏同養娘都在門首啼哭。一見兒子到來,相抱而哭。真箇是痛上加痛,悲中轉悲。旁邊看的人,無不垂淚稱冤。那夥計並家人,見恁般光景,也不相顧,各自去尋活路。母子計議,無處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裡暫住,再作區處。到了王員外門口,廷秀先進去報知。徐氏與女兒出來迎接。相見已罷,請入房裡。那時趙昂已往楊洪家去探聽。瑞姐曉得,也來相見。廷秀母子,將前項事情哭訴一番,徐氏也覺慘傷,玉姐暗自流淚,只有瑞姐暗中歡喜,假意勸慰。當晚徐氏準備酒肴款待。陳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徐氏解勸不止。到次日,廷秀與母親商議,要牢中去看父親,說:“昨日已許了禁子東西。如今一無所有,如何是好!”正沒做理會,徐氏走來,知得,便去取出十兩銀子,遞與廷秀道:“你且先將去用,若少時,再對我說。等你父親回家,就易處了。”陳氏謝道:“屢承親家厚恩,無門再報!今日又來累及親家損鈔,今生不能相報,死當銜結以報大恩!”徐氏道:“說那裡話!親翁在患難之際,員外又不在家,不能分憂。些小東西,何足為謝!”
當下弟兄二人,將銀留了八兩,把二兩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獄司前,送與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兩,方才放二人進去。先生自在外邊等候。禁子引二子來到後監,見父親倒在一個壁角邊亂草之上,兩腿皮開肉綻,腳鐐手扭,緊緊鎖牢,淹淹止存一息。二子一見,猶如亂箭攢心,放聲號哭,奔向前來,叫聲:“爹爹,孩兒在此!”把他扶將起來。那張權睜開眼見了兒子,嗚嗚的哭道:“兒,莫不是與你夢中相會么?”廷秀說:“爹爹,那裡說起!降著這場橫禍!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張權撫著二子道:“我的兒,做爹的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惡報,死於獄底。我死也罷了,只是受了王員外厚恩,未曾報得,不能瞑目!你們後來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寬心將養身子,待孩兒拚命往上司衙門訴冤,務必救爹爹出去。”張權搖著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強盜當堂扳實,並不知何人誣陷,去告誰好?況侯同知見任在此。就準下來,他們官官相護,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場苦楚。況你年紀幼小,有甚力量乾此大事?
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別沒甚話分付,只有你母親,早晚好好伏侍,即如與我一般。用心去讀書,倘有好日,與爹爭口氣罷。”說罷,父子又哭。
冤情說到傷心處,鐵石人聞也斷腸。
旁邊有一人名喚種義,昔年因路見不平,打死人命,問絞在監,見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過意,便道:“你們父子且勿悲啼。我種義平生熱腸仗義,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見你進來,只道真是強盜,不在心上。誰想有此冤枉!我種義豈忍坐視!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讀書。今後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來。棒瘡目下雖凶,料必不至傷身。其餘監中一應使用,有我在此,量他決不敢來要你銀子。等待新按院按臨,那時去伸冤,必然有個生路,”廷秀弟兄聽說,連忙叩拜道:“多蒙義士厚意。老父倘有出頭之日,決不忘報!”種義扶起道:“不要拜謝!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挽張權起來。張權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那裡掙扎得起。種義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邊種義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鋪上,取出棒瘡膏,與張權貼好。廷秀見有倚靠,略略心寬,取出二兩銀子,送與種義,為盤纏之費。種義初時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懇,方才受了。父子留戀不忍分離。怎奈天色漸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淚而別。出了監門,尋著先生,取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