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二人料然性命難存,想起趙昂平日送的銀子,又不爽利,怎生放得他過!便道:“不乾小人之事,都是趙昂與他有仇,要謀害二位老爺父子,央小人行的。”廷秀弟兄聞言失驚道:“元來正是這賊!我與他有何冤仇,害我父子?”朱四府道:“趙昂是何人?住在那裡?”廷秀道:“是個粟監,就居於此間。”
朱四府喝聲:“快拿!”手下人一聲答應,蜂擁進去,把趙昂拿出。
那時驚得一家兒啼女喊,不知為甚。眾親都從後門走了,戲子見這等沸亂,也自各散去訖。那趙昂見了楊洪二人,已知事露,並無半言。朱四府即起身回到府中,先差人至獄內將張權釋放,討乘轎子送到王家。然後細鞫趙昂。初時抵賴,用起刑具,方才一一吐實。楊洪又招出兩個搖船幫手,頃刻也拿到來。趙昂、楊洪、楊江各打六十,依律問斬,兩個幫手各打四十,擬成絞罪,俱發司獄司監禁。朱四府將廷秀父子被陷始末根由,備文申報撫按,會同題請,不在話下。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至裡邊,易了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導:“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裡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前後設謀陷害前後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又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稟知,廷秀髮個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邀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淒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於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願招文秀為婿的事,稟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後,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夸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有詩為證: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灑繡幮。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聖旨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托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