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卷 張廷秀逃生救父
邵爺即日就請個先生,收拾書房讀書。廷秀雖然荒廢多時,恰喜得晝夜勤學,埋頭兩個多月,做來文字,渾如錦繡一般。邵爺好不快活。那年正值鄉試之期,即便援例入監。到秋間應試,中了第五名正魁。喜得邵爺眼花沒縫。廷秀謝過主司,來票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查訪仇人正法,豈不痛快!倘或不中,也先差人訪出仇家,然後我同你去,與地方官說知,拿來問罪。如今若去,便是打草驚蛇,必被躲過,可不勞而無功,卻又錯了會試!”廷秀見說得有理,只得依允。
那時邵爺滿意欲將小姐配他。因先繼為子,恐人談論。自不好啟齒,倩媒略露其意。廷秀一則為父冤未泄,二則未知玉姐志向何如,不肯先作負心之人。與邵爺說明,止住此事,收拾上京會試。正是:未行雪恥酬凶事,先作攀花折桂人。
話分兩頭。且說張文秀自到河南,已改名褚嗣茂。褚長者夫妻珍重如寶,延師讀書。文秀因日夜思念父母兄長,身子雖居河南,那肝腸還掛在蘇州,那有心情看到書上。眼巴巴望著褚長者往下路去販布,跟他回家。誰知褚長者年紀老邁,家道已富,褚媽媽勸他棄了這行生意,只在家中營運。文秀聞得這個訊息,一發憂鬱成玻褚長者請醫調治,再三解勸。約莫住了一年光景,正值宗師考取童生。文秀帶病去赴試,便得入泮。常言道:“福至心靈。”文秀入泮之後,到將歸家念頭撇過一邊,想道:“我如今進身有路了,且趕一名遺才入常倘得僥倖聯科及第,那時教父報仇,豈不易如翻掌!”
有了這般志氣,少不得天隨人願,果然有了科舉,三場已畢,名標榜上。赴過鹿鳴宴,回到家中拜見父母。喜得褚長者老夫妻天花亂墜。那時親鄰慶賀,賓客填門,把文秀好不奉承。
多少富室豪門,情願送千金禮物聘他為婿。文秀一心在父親身上,那裡肯要!忙忙的約了兩個同年,收拾行李,帶領僕從起身會試。褚長者老夫妻直送到十里外,方才分別。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京都。覓個寓所安下。也是天使其然,廷秀、文秀兄弟恰好作寓在一處。左右間壁,時常會面。此時居移氣,養移體,已非舊日枯槁之容了。然骨韻猶存,不免睹影思形。只是一個是浙江邵翼明貴介公子,一個是河南褚嗣茂富室之兒,做夢也不想到親弟兄頭上。不一日,三場已畢,同寓舉人候榜,拉去行院中游串,作東戲耍。
只有邵、褚二人,堅執不行。褚嗣茂遂於寓中,邀請邵翼明閒講,以遣寂寞。兩下生談,愈覺情熱。嗣茂遂問:“邵兄何以不往曲中行走?莫非尊大人家訓嚴切?”翼明潸然下淚答道:“小弟有傷心之事,就是今日會試,亦非得已,況於閒串,那有心情!只是尊兄為何也不去行走?如此少年老成,實是難得。”嗣茂悽然長嘆道:“若說起小弟心事,比仁兄加倍不堪。還候仁兄高發,替小弟做個報仇泄恨之人。”翼明見話頭有些相近,便道:“你我雖則隔省同年,今日天涯相聚,便如骨肉一般。兄之仇,即吾仇也。何不明言,與小弟知之?”
嗣茂沉吟未答。連連被逼,只得敘出真情。才說得幾句,不待詞畢,翼明便道:“原來你就是文秀兄弟,則我就是你哥哥張廷秀!”兩下抱頭大哭,各敘冒姓來歷。且喜都中鄉科,京都相會。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莫問洞房花燭夜,且看金榜掛名時。
春榜既發,邵翼明、褚嗣茂俱中在百名之內。到得殿試,弟兄俱在二甲。觀政已過,翼明選南直隸常州府推官,嗣茂考選了庶吉士,入在翰林。救父心急,遂告個給假,與翼明同回蘇州。一面寫書打發家人歸河南,迎褚長者夫妻至蘇州相會,然後入京,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