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五十三 孟子三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是得天地生物之心為心也。蓋無天地生物之心,則沒這身。才有這血氣之身,便具天地生物之心矣。〔燾〕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人皆自和氣中生。天地生人物,須是和氣方生。要生這人,便是氣和,然後能生。人自和氣中生,所以有不忍人之心。

"天地以生物為心"。天包著地,別無所作為,只是生物而已。亘古亘今,生生不窮。人物則得此生物之心以為心,所以個個肖他,本不須說以生物為心。緣做個語句難做,著個以生物為心。〔僩〕

問:"天地以生物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曰:"天地生物,自是溫暖和煦,這個便是仁。所以人物得之,無不有慈愛惻怛之心。"又曰:"人物皆得此理,只緣他上面一個母子如此,所以生物無不肖他。"又曰:"心如界方,一面青,一面赤,一面白,一面黑。青屬東方,仁也;赤屬南方,禮也;白屬西方,義也;黑屬北方,智也。又如寅卯辰屬東方,為春;巳午未屬南方,為夏;申酉戌屬西方,為秋;亥子醜屬北方,為冬。寅卯辰是萬物初生時,是那生氣方發,這便是仁。至巳午未,則萬物長茂,只是那生氣發得來盛。及至申酉戌,則那生氣到此生得來充足無餘,那物事只有許多限量,生滿了更生去不得,須用收斂。所以秋訓揫。揫,斂也,揫斂個什麼?只是生氣到這裡都揫斂耳。若更生去,則無合殺矣。及至亥子醜屬冬。冬,終也;終,藏也。生氣到此都終藏了,然那生底氣早是在裡面發動了,可以見生氣之不息也,所以說'復,見天地之心'也。"〔胡泳〕

"'天地以生物為心'。譬如甄蒸飯,氣從下面滾到上面,又滾下,只管在裡面滾,便蒸得熟。天地只是包許多氣在這裡無出處,滾一番,便生一番物。他別無勾當,只是生物,不似人便有許多應接。所謂為心者,豈是切切然去做,如雲'天命之,豈諄諄然命之'也?但如磨子相似,只管磨出這物事。人便是小胞,天地是大胞。人首圓象天,足方象地,中間虛包許多生氣,自是惻隱;不是為見人我一理後,方有此惻隱。而今便教單獨只有一個人,也自有這惻隱。若謂見人我一理而後有之,便是兩人相夾在這裡,方有惻隱,則是仁在外,非由內也。且如乍見孺子入井時有惻隱,若見他人入井時,也須自有惻隱在。"池錄作:"若未見孺子入井,亦自是惻隱。"問:"怵惕,莫是動處?因怵惕而後惻隱否?"曰:"不知孟子怎生尋得這四個字恁地好!"〔夔孫〕

孟子"赤子入井"章,間架闊,須恁地看。〔夔孫〕

說仁,只看孺子將入井時,尤好體認。〔季札〕

問:"如何是'發之人心而不可已'?"曰:"見孺子將入井,惻隱之心便發出來,如何已得!此樣說話,孟子說得極分明。世間事若出於人力安排底,便已得;若已不得底,便是自然底。"〔祖道〕

方其乍見孺子入井時,也著腳手不得。縱有許多私意,要譽鄉黨之類,也未暇思量到。但更遲霎時,則了不得也。是非、辭遜、羞惡,雖是與惻隱並說,但此三者皆自惻隱中發出來。因有惻隱後,方有此三者。惻隱比三者又較大得些子。〔義剛〕

"非惡其聲",非惡其有不救孺子之惡聲也。〔升卿〕

問:"惡其聲而然,何為不可?"曰:"惡其聲,已是有些計較。乍見而惻隱,天理之所發見,而無所計較也。惡其聲之念一形,則出於人慾矣。人慾隱於天理之中,其幾甚微,學者所宜體察。"〔燾〕

或問:"非內交、要譽、惡其聲,而怵惕惻隱形焉,是其中心不忍之實也。若內交、要譽、惡其聲之類一毫萌焉,則為私慾蔽其本心矣。據南軒如此說,集注卻不如此說。"曰:"這當作兩截看。初且將大界限看,且分別一個義利了,卻細看。初看,惻隱便是仁,若恁地殘賊,便是不仁;羞惡是義,若無廉恥便是不義;辭遜是禮,若恁地爭奪,便是無禮;是非是知,若恁地顛顛倒倒,便是不知。且恁地看了,又卻於惻隱、羞惡上面看。有是出於至誠如此底,有不是出於本來善心底。"〔賀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