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堂心禪師初退黃龍院,作詩云:“不住唐朝寺,閒為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舊一枝藤。乞食隨緣過,逢山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嶺南能。”此詩深靜平實,道眼所了,非世間文士詩僧所能仿佛也。
僧義了,字廓然,本士族鍾離氏,事佛慈璣禪師為侍者。仆頃年迨見佛慈老人,廓然與仆在嵩山游甚久,頗能詩。仆愛其兩句云:“百年休問幾時好,萬事不勞明日看。”不獨喜其語,蓋取其學道休歇灑落自在如此。
東坡作〈妙善師寫御容詩〉,美則美矣,然不若〈丹青引〉雲“將軍下筆開生面”,又雲“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後說畫玉花驄馬,而曰“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此語微而顯,《春秋》法也。
李太白詩云:“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不贅,語益奇。
請紫姑神,大抵能作詩,然不甚過人。舊傳一士人家請之,既降,偶書院中子弟作雨詩,因率爾請賦,頃刻書滿紙,其警句云:“簾卷滕王閣,盆翻白帝城。”可喜也。
近時僧洪覺范頗能詩,其〈題李愬畫像〉云:“淮陰北面師廣武,其氣豈止吞項羽。公得李佑不肯誅,便知元濟在掌股。”此詩當與黔安並驅也。頃年仆在長沙,相從彌年。其他詩亦甚佳,如云:“含風廣殿聞棋響,度日長廊轉柳陰。”
頗似文章巨公所作,殊不類衲子。又善作小詞,情思婉約,似少游。至如仲殊、參寥,雖名世,皆不能及。
東坡〈贈陳季常詩〉,戒其殺生,末云:“君勿棄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工部集》中有武倡和數首。又〈梅花〉詩云:“憑仗幽人收艾□,國香和雨入莓苔。”艾□,香名,正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譜》。又〈紅梅詩〉云:“玉人頩頰固多姿。”頩,怒色,普更切,見〈神女賦〉,婦人怒則面赤。
杜詩:“飯抄雲子白。”雲子,雨也,言如雨點爾,出荀子〈雲賦〉。又,葛洪《丹經》用“雲子”,碎雲母也。今蜀中有碎礫,狀如米粒圓白,雲子石也。又杜詩云:“萬里戎王子,何年別月支?異花開絕域,幽蔓匝清池。漢使慚空到,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坼漸離披。”不曉此詩指何物。張騫慚空到,又《本草》不收,定非蒲萄也。
齊、梁間樂府詞云:“護惜加窮褲,防閒託守宮。”“今日牛羊上邱隴,當時近前面發紅。”老杜作〈麗人行〉云:“賜名大國虢與秦。”其卒曰:“慎勿近前丞相嗔!”虢國、秦國何預國忠事,而近前即嗔耶?東坡言老杜似司馬遷,蓋深知之。
司空圖,唐末竟能全節自守,其詩有“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誠可貴重。又曰:“四座賓朋兵亂後,一川風月笛聲中。”句法雖可及,而意甚委曲。
鮑明遠〈松柏篇〉悲哀曲折,其末不以道自釋,仆竊恨之。
明遠〈行路難〉,壯麗豪放,若決江、河,詩中不可比擬,大似賈誼〈過秦論〉。
老杜作〈曹將軍丹青引〉云:“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詩〉云:“筆所未到氣已吞。”吾不得見其畫矣,此兩句,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
李長吉詩云:“楊花撲帳春雲熱。”才力絕人遠甚。如“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雖為歐陽文忠所稱,然不迨長吉之語。
古人文章,不可輕易,反覆熟讀,加意思索,庶幾其見之。東坡〈送安惇落第詩〉云:“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仆嘗以此語銘座右而書諸紳也。東坡在海外,方盛稱柳柳州詩。後嘗有人得罪過海,見黎子云秀才,說海外絕無書,適渠家有柳文,東坡日夕玩味。嗟乎,雖東坡觀書,亦須著意研窮,方見用心處耶!
柳柳州詩,東坡雲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若〈晨詣超師院讀佛經詩〉,即此語是公論也。
六朝詩人之詩,不可不熟讀。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鍛鍊至此,自唐以來,無人能及也。退之云:“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此語我不敢議,亦不敢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