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暗龍茶杯落地,嘩啦一聲打成碎片,熱茶濺污了龍袍的一角。那宮女立刻
跪伏地上,渾身戰慄,叩頭不止。崇禎並不看她,從龍椅上跳起來,腳步沉重地走
出暖閣,繞著一根朱漆描金雲龍的粗大圓柱亂走幾圈,忽然又走出大殿。他在丹墀
上徘徊片刻,開始鎮靜下來,在心中嘆息說:“我的方寸亂了!”恰在這時,王承
恩拿著一迭文書走進來。看見皇上如此焦灼不安,左右侍候的太監都惶恐屏息,王
承恩嚇了一跳,不敢前進,也不敢退出,靜立於丹墀下邊。崇禎偶然轉身,一眼瞥
見,怒目盯他,叫道:
“王承恩!”
王承恩趕快走上丹墀,跪下回答:“奴婢在!”
崇禎說:“你快去傳旨,洪承疇停止祭祀,立刻停止!”
“皇爺,今天上午已祭到五壇了。下午……”
“停!停!立即停祭!”
“是。奴婢遵旨!”
“向禮部要回朕的御賜祭文,燒掉!”
“是,皇爺。”
“洪承疇的祠堂停止修蓋,立即拆毀!”
“是,皇爺。”
崇禎向王承恩猛一揮手,轉身走回乾清宮大殿,進入西暖閣。王承恩手中拿著
從河南來的十萬火急的軍情文書,不敢呈緒皇上,只好暫帶回司禮監值房中去。崇
禎重新在龍椅上頹然坐下,長嘆一口氣,又恨恨地用鼻孔哼了一聲,提起朱筆在一
張黃色箋紙上寫道:
諭吳孟明:著將洪承疇之子及其在京家人,不論男女老少,一律途入獄中,聽
候發落,並將其在京家產籍沒。立即遵辦,不得姑息遲誤!
他放下筆,覺得喉乾發火,連喝了兩口茶。茶很燙口,清香微苦,使他的舌尖
生津,頭腦略微冷靜。他重新拿起吳三桂的密奏,一句一句地看了一遍,才看清楚
吳三桂在奏中說他差人去瀋陽城中,探得洪承疇已經停止絕食,決意投敵,但是尚
未剃髮,也未受任官職,並說“虜酋”將擇吉日受降,然後給他官做。崇禎在心中
盤算:洪承疇既不能做張巡和文天祥,也不能做蘇武,竟然決意投敵,實在太負國
恩,所以非將洪承疇的家人嚴加治罪不足以泄他心頭之恨,也沒法儆戒別人。但是
過了片刻,崇禎又一轉念:如今“東虜”兵勢甚強,隨時可以南侵。倘若將洪氏家
人嚴懲,會使洪承疇一則痛恨朝廷,二則無所牽掛,必將竭力為敵人出謀獻策,唆
使“東虜”大舉內犯,日後為禍不淺,倒不如破格降恩,優容其家,利多害少。但
是寬恕了洪的家人,不能夠釋他的一腔惱恨。有很長一陣,他拿不定主意,望著他
寫給吳孟明的手諭出神。他用右手在御案上用力一拍,虎地站起,推開龍椅,猛回
身,卻看見幾尺外跪著剛才送茶的宮女。原來當他剛才走出乾清宮時,“管家婆”
魏清慧趕快進來,將地上收拾乾淨,另外沖了一杯陽羨春茶,放在御案,而叫獲罪
的宮女跪遠一點,免得正在暴怒的皇上進來時會一腳踢死了她。這時崇禎才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