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四 朱子一



或說:"象山說,'克己復禮',不但只是欲克去那利慾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聖賢,便不可。"曰:"此等議論,恰如小兒則劇一般,只管要高去,聖門何嘗有這般說話!人要去學聖賢,此是好底念慮,有何不可?若以為不得,則堯舜之'兢兢業業',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顏子之'有為若是',孟子之'願學孔子'之念,皆當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禪。志公云:'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豈有此理?只如孔子答顏子:'克己復禮為仁。'據他說時,只這一句已多了,又況有下頭一落索?只是顏子才問仁,便與打出方是!及至恁地說他,他又卻諱。某常謂,人要學禪時,不如分明去學他禪和一棒一喝便了。今乃以聖賢之言夾雜了說,都不成個物事。道是龍,又無角;道是蛇,又有足。子靜舊年也不如此,後來弄得直恁地差異!如今都教壞了後生,個個不肯去讀書,一味顛蹶沒理會處,可惜!可惜!正如荀子不睹是,逞快胡罵亂罵,教得個李斯出來,遂至焚書坑儒!若使荀卿不死,見斯所為如此,必須自悔。使子靜今猶在,見後生輩如此顛蹶,亦須自悔其前日之非。"又曰:"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或問:"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禪家自愛如此。某年十五六時,亦嘗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個昭昭靈靈底禪。劉後說與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為某說動了,遂得舉。時年十九。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是。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人簡重,卻是不甚會說,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人書來讀。讀來讀去,一日復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廣〕

問擇之云:"先生作延平行狀,言'默坐澄心,觀四者未發已前氣象',此語如何?"曰:"先生亦自說有病。"後復以問。先生云:"學者不須如此。某少時未有知,亦曾學禪,只李先生極言其不是。後來考究,卻是這邊味長。才這邊長得一寸,那邊便縮了一寸,到今銷鑠無餘矣。畢竟佛學無是處。"〔德明〕

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文字,事事有兩冊。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個渾身,如何兼得許多!"自此逐時去了。大凡人知個用心處,自無緣及得外事。〔揚〕

某自十四五歲時,便覺得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愛了。某不敢自昧,實以銖累寸積而得之。〔方子〕

與范直閣說"忠恕",是三十歲時書,大概也是。然說得不似,而今看得又較別。〔淳〕

三十年前長進,三十年後長進得不多。〔僩〕

某今且勸諸公屏去外務,趲工夫專一去看這道理。某年二十餘已做這工夫,將謂下梢理會得多少道理。今忽然有許多年紀,不知老之至此,也只理會得這些子。歲月易得蹉跎,可畏如此!〔賀孫〕

因言讀書用功之難:"諸公覺得大故淺近,不曾著心。某舊時用心甚苦。思量這道理,如過危木橋子,相去只在毫髮之間,才失腳,便跌落下去!用心極苦。五十歲已後,覺得心力短,看見道理只爭絲髮之間,只是心力把不上。所以大學中庸語孟諸文字,皆是五十歲已前做了。五十已後,長進得甚不多。而今人看文字,全然心粗。未論說道理,只是前輩一樣文士,亦是用幾多工夫,方做得成,他工夫更多。若以他這心力移在道理上,那裡得來!如韓文公答李翊一書,與老蘇上歐陽公書,他直如此用工夫!未有苟然而成者。歐陽公則就作文上改換,只管揩磨,逐鏇捱將去,久之,漸漸揩磨得光。老蘇則直是心中都透熟了,方出之於書。看他們用工夫更難,可惜!若移之於此,大段可畏。看來前輩以至敏之才而做至鈍底工夫,今人以至鈍之才而欲為至敏底工夫,涉獵看過,所以不及古人也。故孔子曰:'參也魯。'須是如此做工夫始得。"〔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