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四 朱子一
讀書須是虛心,方得。他聖人說一字是一字,自家只平著心去秤停他,都不使得一毫杜撰,只順他去。某向時也杜撰說得,終不濟事。如今方見得分明,方見得聖人一言一字不吾欺。只今六十一歲,方理會得恁地。若或去年死,也則枉了。自今夏來,覺見得才是聖人說話,也不少一個字,也不多一個字,恰恰地好,都不用一些穿鑿。莊子云:"吾與之虛而委蛇。"既虛了,又要隨他曲折恁地去。今且與公說個樣子,久之自見。今人大抵偪塞滿胸,有許多伎倆,如何便得他虛?亦大是難。分明道"知至而後意誠",蓋知未至,雖見人說,終是信不過。今說格物,且只得一件兩件格將去,及久多後,自然貫通信得。〔道夫〕
某覺得今年方無疑。〔伯羽〕
理會得時,今老而死矣,能受用得幾年!然十數年前理會不得,死又卻可惜!士毅。丙辰冬。
先生多有不可為之嘆。漢卿曰:"前年侍坐,聞先生云:'天下無不可為之事,兵隨將轉,將逐符行。'今乃謂不可為。"曰:"便是這符不在自家手裡。"或謂漢卿多禪語。賀孫因云:"前承漢卿教訓,似主靜坐澄清之語。漢卿雲,味道煞篤實云云。"先生曰:"靜坐自是好。近得子約書云:'須是識得喜怒哀樂未發之本體。'此語侭好。"漢卿又問:"前年侍坐,所聞似與今別。前年云:'近方看得這道理透。若以前死,卻亦是枉死了!'今先生忽發嘆,以為只如此不覺老了。還當以前是就道理說;今就勳業上說?"先生曰:"不如此。自是覺得無甚長進,於上面猶覺得隔一膜。"又云:"於上面但覺透得一半。"〔賀孫〕
某當初講學,也豈意到這裡?幸而天假之年,許多道理在這裡,今年頗覺勝似去年,去年勝似前年。〔夔孫〕
某老矣,無氣力得說。時先生病,當夜說話,氣力比常時甚微。看也看不得了,行也行不盡了,說也說不辦了。諸公勉之!〔僩〕
敬子舉先生所謂"傳命之脈",及佛氏"傳心""傳髓"之說。曰:"便是要自家意思與他為一。若心不在上面,書自是書,人自是人,如何看得出!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只十五歲時,便斷斷然以聖人為志矣。"二程自十五六時,便脫然欲學聖人。〔僩〕
周敬王四十一年壬戌,孔子卒,至宋慶元三年丁巳,一千六百七十六年。先生是年正旦,書於藏書閣下東楹。〔人傑〕
人之血氣,固有強弱,然志氣則無時而衰。苟常持得這志,縱血氣衰極,也不由他。如某而今如此老病衰極,非不知每日且放晚起以養病,但自是心裡不穩,只交到五更初,目便睡不著了。雖欲勉強睡,然此心已自是個起來底人,不肯就枕了。以此知,人若能持得這個志氣定,不會被血氣奪。凡為血氣所移者,皆是自棄自暴之人耳。〔僩〕(以下雜記。)
先生患氣痛、腳弱、泄瀉。或勸晚起。曰:"某自是不能晚起,雖甚病,才見光,亦便要起,尋思文字。才稍晚,便覺似宴安鴆毒,便似個懶惰底人,心裡便不安。須是早起了,卻覺得心下鬆爽。"〔僩〕
某氣質有病,多在忿懥。〔閎祖〕
因語某人好作文,曰:"平生最不喜作文,不得已為人所託,乃為之。自有一等人樂於作詩,不知移以講學,多少有益!"符舜功曰:"趙昌父前日在此,好作詩。與之語道理,如水投石!"〔可學〕
戊辰年省試出"剛中而應"。或云:"此句凡七出。"某將彖辭暗地默數,只有五個。其人堅執。某又再誦再數,只與說:"記不得,只記得五出,且隨某所記行文。"已而出院檢本,果五出耳。又云:"只記得大象,便畫得卦。"〔銖〕
先生每得未見書,必窮日夜讀之。嘗云:"向時得徽宗實錄,連夜看,看得眼睛都疼。"一日,得韓南澗集,一夜與文蔚同看,倦時令文蔚讀聽,至五更盡卷。曰:"一生做詩,只有許多!"〔文蔚〕
《朱子語類》 宋·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