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五十八 孟子八



問堯以天下與舜章

董仁叔問"堯薦舜於天"。曰:"只是要付他事,看天命如何。"又問"百神享之"。曰:"只陰陽和,風雨時,便是'百神享之'。"〔佐〕

問"百神享之"。云:"如祈晴得晴,祈雨得雨之類。"〔蓋卿〕

問人有言章

莊仲問"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曰:"命有兩般:'得之不得曰有命',自是一樣;'天命之謂性',又自是一樣。雖是兩樣,卻只是一個命。"文蔚問:"'得之不得曰有命',是所賦之分;'天命之謂性',是所賦之理。"曰:"固是。天便如君,命便如命令,性便如職事條貫。君命這個人去做這個職事,其俸祿有厚薄,歲月有遠近,無非是命。天之命人,有命之以厚薄修短,有命之以清濁偏正,無非是命。且如'舜禹益相去久遠',是命之在外者;'其子之賢不肖',是命之在內者。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便能贊化育。堯之子不肖,他便不傳與子,傳與舜。本是個不好底意思,卻被他一轉,轉得好。"〔文蔚〕

問:"'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如比干之死,以理論之,亦可謂之正命。若以氣論之,恐非正命。"曰:"如何恁地說得!'盡其道而死者',皆正命也。當死而不死,卻是失其正命。此等處當活看。如孟子說'桎梏而死者非正命',須是看得孟子之意如何。且如公冶長'雖在縲紲,非其罪也'。若當時公冶長死於縲紲,不成說他不是正命。有罪無罪,在我而已。古人所以殺身以成仁。且身已死矣,又成個甚底?直是要看此處。孟子謂'捨生取義',又云:'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學者須是於此處見得定,臨利害時,便將自家斬剉了,也須壁立萬仞始得。而今人有小利害,便生計較,說道恁地死非正命,如何得!"〔賜〕夔孫錄云:"問:'人或死於干戈,或死於患難,如比干之類,亦是正命乎?'曰:'固是正命。'問:'以理論之,則謂之正命;以死生論之,則非正命。'曰:'如何恁地說!'"下同。

問:"'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先生兩存趙氏程氏之說,則康節之說亦未可據耶?"曰:"也怎生便信得他?"又問:"如此,則堯即位於甲辰,亦未可據也。"曰:"此卻據諸曆書如此說,恐或有之。然亦未可必。"問:"若如此,則二年、四年,亦可推矣。"曰:"卻為中間年代不可紀,自共和以後方可紀,則湯時自無由可推。此類且當闕之,不必深考。"〔廣〕

問:"'外丙二年,仲壬四年',二說孰是?"曰:"今亦如何知得?然觀外丙、仲壬,必是立二年、四年,不曾不立。如今人都被書序誤。書序雲'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故以為外丙、仲壬不曾立。殊不知書序是後人所作,豈可憑也!"〔子蒙〕

伊尹以割烹要湯章

問竇從周云:"如何是伊尹樂堯舜之道?"竇對以"飢食渴飲,鑿井耕田,自有可樂"。曰:"龜山答胡文定書是如此說。要之不然。須是有所謂'堯舜之道'。如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便是堯舜相傳之道。如'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至'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如'欽明文思,溫恭允塞'之類,伊尹在莘郊時,須曾一一學來,不是每日只耕鑿食飲過了。"德明問:"看伊尹升陑之事,亦是曾學兵法。"曰:"古人皆如此。如東漢李膺為度遼將軍,必是曾親履行陳。"竇問:"傅說版築,亦讀書否?"曰:"不曾讀書,如何有說命三篇之文?'舜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後來乃能作'股肱元首'之歌。便如顏子,亦大段讀書。其問為邦,夫子告以'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顏子平時於四代禮樂、夏小正之類,須一一曾理會來。古人詳於禮樂之事,當時自有一種書,後世不得而見。如孟子說葛伯事,以為'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便是孟子時有此等書。今書中只有'葛伯仇餉'一句。上古無書可讀,今既有書,亦須是讀,此由博以反約之義也。"〔德明〕

問:"'伊尹樂堯舜之道',集注作'誦其詩,讀其書',乃是指其實事而言。"曰:"然。或謂耕田鑿井,便是堯舜之道,此皆不實。不然,何以有'豈若吾身親見之哉'一句?若是不著實,只是脫空。今人有一等杜撰學問,皆是脫空狂妄,不濟一錢事。如'天下歸仁',只管自說'天下歸仁',須是天下說歸仁,方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只管去說。到念慮起處,卻又是非禮,此皆是妄論。子韶之學正如此。須是'居處恭,執事敬','坐如屍,立如齊',方是禮,不然,便不是禮。"〔履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