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五十八 孟子八
敬之問伊尹之任。曰:"伊尹之任,是'自任以天下之重',雖雲'祿以天下弗顧,系馬千駟弗視',然終是任處多。如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固是介,然終是和處多。"〔恪〕
敬之問:"'伊尹聖之任',非獨於'自任以天下之重'處看,如所謂'祿之以天下弗顧,系馬千駟弗視,非其義,非其道,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這般也見得任處。"曰:"不要恁底看。所謂任,只說他'治亦進,亂亦進'處,看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若如公說,卻又與伯夷之清相類。"問:"聖人若處伊尹之地如何?"曰:"夫子若處此地,自是不同,不如此著意。"或問:"伊尹'治亦進,亂亦進','無可無不可',似亦可以為聖之時?"曰:"伊尹終是有任底意思在。"〔賀孫〕
問:"伊川雲'伊尹終有任底意思在',謂他有擔當作為底意思,只這些意思,便非夫子氣象否?"曰:"然。然此處極難看,且放那裡,久之看道理熟,自見,強說不得。若謂伊尹有這些意思在,為非聖人之至,則孔孟皇皇汲汲,去齊去魯,之梁之魏,非無意者,其所以異伊尹者何也?"〔僩〕
問:"孔子時中,所謂隨時而中否?"曰:"然。"問:"三子之德,各偏於一,亦各盡其一德之中否?"曰:"非也。既雲偏,則不得謂之中矣。三子之德,但各至於一偏之極,不可謂之中。如伯夷'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此便是偏處。若善其辭命而至,受之亦何妨?只觀孔子,便不然。"問:"既雲一偏,何以謂之聖?"曰:"聖只是做到極至處,自然安行,不待勉強,故謂之聖。聖,非中之謂也。所謂'智譬則巧,聖譬則力。猶射於百步之外,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中,便是中處。如顏子之學,則已知夫中處,但力未到。且若更加之功,則必中矣,蓋渠所知已不差也。如人學射,發矢已直而未中者,人謂之'箭苗',言其已善發箭,雖未至的,而必能中的;若更開拓,則必能中也。"僩云:"顏子則已知中處而力未至,三子力有餘而不知中處否?"曰:"然。"〔僩〕
問孔子集大成。曰:"孔子無所不該,無所不備,非特兼三子之所長而已。但與三子比並說時,亦皆兼其所長。"問:"始終條理,如所謂'始作,翕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之類否?言'八音克諧,不相奪倫',各有條理脈絡也。"曰:"不然。條理脈絡如一把草,從中縛之,上截為始條理,下截為終條理。若上截少一莖,則下截亦少一莖;上截不少,則下截亦不少,此之謂始終條理。"又問:"'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功夫緊要處,全在'智'字上。三子所以各極於一偏,緣他合下少卻致知工夫,看得道理有偏,故其終之成也亦各至於一偏之極。孔子合下盡得致知工夫,看得道理周遍精切,無所不盡,故其德之成也亦兼該畢備,而無一德一行之或闕。故集注云:'所以偏者,由其蔽於始,是以闕於終;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盡。''智譬則巧,聖譬則力。''三子則力有餘而巧不足',何以見之?只觀其清和之德,行之便到其極,無所勉強,所以謂之聖。使其合下工夫不倚於一偏,安知不如孔子也?"曰:"然。更子細看。"〔僩〕
問:"'孔子之謂集大成',此一節在'知行'兩字上面。源頭若見得偏了,便徹底是偏;源頭若知得周匝,便下來十全而無虧。所謂始終條理者,集注謂'條理猶言脈絡',莫是猶一條路相似,初間下步時才差,便行得雖力,終久是差否?"曰:"'始條理',猶個絲線頭相似。孔子是挈得個絲頭,故許多條絲都在這裡;三子者,則是各拈得一邊耳。"問:"孟子又以射譬喻,最親切。孔子是望得那準的正了,又發得正,又射得到,故能中、能至。三子者是望得個的不正,又發得不正,故雖射得到,只是不中耳。然不知有望得正,發得正,而射不至者否?"曰:"亦有之。如所謂'遵道而行,半塗而廢'者是也。如顏子卻是會恁地去,只是天不與之以年,故亦不能到也。"〔時舉〕
問:"'金聲玉振',舊說三子之偏,在其初不曾理會得許多洪纖高下,而遽以玉振之。今又卻以'金聲玉振'盡為孔子事,而三子無與,如何?"曰:"孟子此一句,只是專指孔子而言。若就三子身上說,則三子自是失於其始,所以虧於其終。所謂'聖之清',只是就清上聖;所謂'聖之和',只是就和上聖;'聖之任'亦然。蓋合下便就這上面逕行將去,更不回頭,不自覺其為偏也。所以偏處,亦只是有些私意,卻是一種義理上私意。見得這清、和、任是個好道理,只管主張這一邊重了,亦是私意。"〔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