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他風聞張存仁曾經給清國老憨上了一道奏本,建議將祖大壽斬首,將他
留用。隨後有人將張存仁原疏的抄件拿給他看,關於留用他的話是這么說的
洪承疇雖非挺身投順,皇上留之以生,是生其能識時勢也。……洪承疇既幸得
生,必思效力於我國,似不宜久加拘禁。應速令剃髮,酌加任用,使明國之主聞之
寒心,在延文臣聞之奪氣。蓋皇上特為文臣歸順者開一生路也。且洪承疇身系書生,
養於我國,譬如孤羊在檻階之中,蠅飛無百步之力耳。縱之何所能?禁之何所用?
此恩養之不宜薄者也。
洪承疇看了張存仁的這幾句話,充分說明了清方必欲使他投降的深心,就是要
他為明朝文臣樹立一個投降清朝後受到優養和重用的榜樣。他對自己自幼讀聖賢之
書,受忠義之教,落到這個下場,感到羞恥,不禁發出恨聲,不斷長嘆。然而奇怪
的是,這時如果他有心自盡,很容易為國“成仁”,然而他根本不再有自盡的想法
了。
今天午飯後不久,正當崇禎在乾清宮為洪承疇寫祭文的時候,范文程差一位秘
書院的官員前來見洪,告他說明天上午皇上要在大政殿召見他同祖大壽等,請他今
天剃頭,並說一應需用衣帽,隨後送到。雖然這是洪承疇意料中必有的事,卻仍然
不免在心中猛然震動。這位官員向他深深作揖致賀,說他必受到皇上重用。他趕快
還禮,臉上的表情似笑似哭,哺哺地不能回答出一句囫圇的話。剛送走這位官員,
就有人送來了衣、帽、靴、鞋,並來了一個衣服整潔,梳著大辮子的年輕剃頭匠。
那剃頭匠向洪承疇磕了個頭,說:
“大學士范大人命小人來給大人剃頭。”
洪承疇沉默片刻,將手一揮,說道:“知道了。你出去等等!”
剃頭匠退出之後,洪承疇坐在椅子中穆然不動,過了好長一陣,仍然雙眼直直
地望著牆壁。雖然他已經決定投降,但剃頭這件事竟給他驀然帶來很深的精神痛苦。
這樣的矛盾心情和痛苦,也許像祖大壽一類武將們比較少有。他在童年時候就讀了
《孝經》,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話背得爛熟。如果是為國殉節,
這一句古聖賢的話就可以不講,而只講“盡忠即是盡孝”。但如今他是做叛國降臣,
剃頭就是背叛了古聖先王之制,背叛了華夏之習,背叛了祖宗和父母。一旦剃頭,
生前何面目再見流落滿洲的!日屬?死後何面目再見祖宗?然而他心中明白:既然
已經投降,不隨滿洲習俗是不可能的,在這件事情上稍有抗拒,便會被認為懷有二
心,可能惹殺身之禍。他正在衡量利害,白如玉來到他的身邊,湊近他的耳朵低聲
說:
“老爺,快剃頭吧。聽說范大人馬上就要來到,與老爺商量明日進見憨王的事。”
洪承疇嗯了一聲,點一下頭。白如玉掀開一半帘子,探出頭去,將手一招。隨
即滿洲剃頭匠把盆架子搬了進來,放在比較亮的地方。這架子,下邊是木架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