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四 朱子十一



辭先生,同黃敬之歸鄉赴舉。先生曰:"仙里士人在外,孰不經營偽牒?二公獨逕還鄉試,殊強人意。"

先生問:"赴試用甚文字?"賀孫以春秋對。曰:"春秋為仙鄉陳蔡諸公穿鑿得盡。諸經時文愈巧愈鑿,獨春秋為尤甚,天下大抵皆為公鄉里一變矣!"

先生問時舉:"觀書如何?"時舉自言:"常苦於粗率,無精密之功,不知病根何在?"曰:"不要討甚病謗。但知道粗率,便是病在這上,便更加仔細便了。今學者亦多來求病謗,某向他說,頭痛灸頭,腳痛灸腳。病在這上,只治這上便了,更別討甚病謗也!"以下訓時舉。

又讀"回也三月不違仁"一段,曰:"工夫既能向里,只要常提醒此心。心才在這裡,外面許多病痛,自然不見。"

問"管仲之器小哉"處,說及王伯之所以異。先生曰:"公看文字,好立議論。是先以己意看他,卻不以聖賢言語來澆灌胸次中,這些子不好。自後只要白看,乃好。"

先生歷言諸生之病甚切。謂時舉:"看文字也卻細膩親切,也卻去身上做工夫。但只是不去正處看,卻去偏傍處看。如與人說話相似,不向面前看他,卻去背後尋索,以為面前說話皆不足道,此亦不是些小病痛。想見日用工夫,也只去小處理會。此亦是立心不定故爾,切宜戒之!"

先生問云:"子善別後做甚工夫?"時舉云:"自去年書院看孟子至告子,歸後雖日在憂患中,然夜間亦須看一二章。至今春看了,卻看中庸。見讀程易。此讀書工夫如此。若裡面工夫,尚多間斷,未接續成片段,將如之何?"先生曰:"書所以維持此心,若一時放下,則一時德性有懈。若能時時讀書,則此心庶可無間斷矣。"因問:"'日夜之所息',舊兼止息之義,今只作生息之義,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義。"時舉云:"凡物日夜固有生長,若良心既放而無操存之功,則安得自能生長?"曰:"放去未遠,故亦能生長。但夜間長得三四分,日間所為又做了七八分,卻摺轉來,都消磨了這些子意思,此所以終至於梏亡也!"

早拜朔,先生說:"諸友相聚已半年,光陰易過,其間看得文義分明者,所見亦未能超詣,不滿人意。兼是為學須是己分上做工夫,有本領,方不作言語說。若無存養,侭說得明,自成兩片,亦不濟事,況未必說得明乎?要鬚髮憤忘食,痛切去做身分上功夫,莫荏苒,歲月可惜也!"是日,問時舉:"看詩外,別看何書?"時舉答:"欲一面看近思錄。"曰:"大凡為學有兩樣:一者是自下面做上去,一者是自上面做下來。自下面做上者,便是就事上鏇尋個道理湊合將去,得到上面極處,亦只一理。自上面做下者,先見得個大體,卻自此而觀事物,見其莫不有個當然之理,此所謂自大本而推之達道也。若會做工夫者,須從大本上理會將去,便好。昔明道在扶溝謂門人曰:'爾輩在此只是學某言語,盍若行之?'謝顯道請問焉,卻云:'且靜坐。'"時舉因云:"'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閈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在學者分上說,便是要安靜涵養這些子善端耳。"曰:"若著實做工夫,要知這說話也不用說。若會做工夫,便一字也來這裡使不著。此說,某不欲說與人,卻恐學者聽去,便做虛空認了。且如程門中如游定夫,後來說底話,大段落空無理會處,未必不是在扶溝時只恁地聽了。"時舉因言平日學問次第云云。先生曰:"此心自不用大段拘束他,他既在這裡,又要向那裡討他?要知只是爭個醒與睡著耳。人若醒時,耳目聰明,應事接物,便自然無差錯處。若被私慾引去,便一似睡著相似,只更與他喚醒。才醒,又便無事矣。"時舉因云:"釋氏有'豁然頓悟'之說,不知使得否?不知倚靠得否?"曰:"某也曾見叢林中有言'頓悟'者,後來看這人也只尋常。如陸子靜門人,初見他時,常雲有所悟;後來所為,卻更顛倒錯亂。看來所謂'豁然頓悟'者,乃是當時略有所見,覺得果是淨潔快活。然稍久,則卻漸漸淡去了,何嘗倚靠得!"時舉云:"舊時也有這般狂底時節,以為聖人便即日可到。到後來,果如先生所云,漸漸淡了。到今日,卻只得逐鏇挨去。然早上聞先生賜教云:'諸生工夫不甚超詣。'時舉退而思之。不知如何便得超詣?"曰:"只從大本上理會,亦是逐鏇挨去,自會超詣。且如今學者考理,一如在淺水上撐船相似,但覺辛苦不能鄉前。須是從上面放得些水來添,便自然撐得動,不用費力,滔滔然去矣!今有學者在某門者,其於考理非不精當,說得來置水不漏,直是理會得好;然所為卻顛倒錯繆,全然與所知者相反!人只管道某不合引他,如今被他累卻。不知渠實是理會得,某如何不與他說?他凡所說底話,今世俗人往往有全曉不得者。他之所說,非不精明;然所為背馳者,只是不曾在源頭上用力故也。往往他一時明敏,隨處理會,便自曉得分明。然源頭上不曾用功,只是徒然耳。"時舉因云:"如此者,不是知上工夫欠,乃是行上全然欠耳。"曰:"也緣知得不實,故行得無力。"時舉云:"惟其不見於行,是以知不能實。時舉嘗謂,知與行互相發明之說,誠不可易之論。"先生又云:"此心虛明,萬理具足,外面理會得者,即裡面本來有底,只要自大本而推之達道耳。"先生又謂時舉曰:"朋友相處,要得更相規戒,有過則告。"時舉應喏。先生曰:"然小餅只嘵嘵底說,又似沒緊要相似。大底過失,又恐他已深痼,不容易說,要知只盡鮑之誠意耳。"又云:"本領上欠了工夫,外面都是閒。須知道大本若立,外面應事接物上道理,都是大本上發出。如人折這一枝花,只是這花根本上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