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四 朱子十一
公看道理,失之太寬。譬如小物而用大籠罩,終有轉動。又如一物,上下四旁皆有所添引,如此則必不精矣。當如射者,專心致志,只看紅心。若看紅心,又覷四邊,必不能中。列子說一射者懸虱於戶,視之三年,大如車輪。想當時用心專一,不知有他。雖實無這事,要當如此,所見方精。
某說:"'克、伐、怨、欲',此四事,自察得卻絕少。昨日又思量'剛'字,先聖所取甚重,曰:'吾未見剛者。'某驗之於身,亦庶幾焉。且如有邪正二人,欲某曲言之,雖死不可。"先生曰:"不要恁地說。惟天性剛強之人,不為物慾所屈。如'克、伐、怨、欲',亦不要去尋求勝他。如此,則胸中隨從者多,反害事,只此便是'克、伐、怨、欲'。只是虛心看物,物來便知是與非,事事物物皆有個透徹無隔礙,方是。才一事不透,便做病。且如公說不信陰陽家說,亦只孟浪不信。夜來說神仙事不能得了當,究竟知否?"某對:"未知的當。請問。"先生曰:"伊川曾說'地美,神靈安,子孫盛'。如'不為'五者,今之陰陽家卻不知。惟近世呂伯恭不信,然亦是橫說。伊川言方為至當。古人卜其宅兆,是有吉凶,方卜。譬如草木,理會根源,則知千條萬葉上各有個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線相通,須是曉得。敬夫說無神仙,也不消得。便有,也有甚奇異!彼此無相干,又管他什麼?卻須要理會是與非。且如說閒話多,亦是病;尋不是處去勝他,亦是病;便將來做'克、伐、怨、欲'看了,一切埽除。若此心湛然,常如明鏡,物來便見,方是。如公前日有些見處,只管守著歡喜則甚?如漢高祖得關中,若見寶貨婦女喜後便住,則敗事矣!又如既取得項羽,只管喜後,不去經畫天下,亦敗事。正如過渡,既已上岸,則當向前,不成只管讚嘆渡船之功!"
聖人言語,一重又一重,須入深處看。若只見皮膚,便有差錯。須深沉,方有得。夜來所說,是終身規模,不可便要使,便有安頓。
先生問:"如何理會致知格物?"從周曰:"涵養主一,使心地虛明,物來當自知未然之理。"曰:"恁地則兩截了。"
先生問竇云:"尋常看'敬'字如何?"曰:"心主於一而無有它適。"先生曰:"只是常要提撕,令胸次湛然分明。若只塊然獨坐,守著個敬,卻又昏了。須是常提撕,事至物來,便曉然判別得個是非去。"竇云:"每常胸次湛然清明時,覺得可悅。"曰:"自是有可悅之理,只是敬好。'敬以直內',便能'義以方外'。有個敬,便有個不敬,常如此戒懼。方不睹不聞,未有私慾之際,已是戒懼了;及至有少私意發動,又卻慎獨,如此,即私意不能為吾害矣。"〔德明〕
竇問:"讀大學章句、或問,雖大義明白,然不似聽先生之教親切。"曰:"既曉得此意思,須持守相稱方有益,'誠敬'二字是涵養它底。"〔德明〕
竇自言夢想顛倒。先生曰:"魂與魄交而成寐,心在其間,依舊能思慮,所以做成夢。"因自言:"數日病,只管夢解書。向在官所,只管夢為人判狀。"竇曰:"此猶是日中做底事。"曰:"只日中做底事,亦不合形於夢。"〔德明〕
《朱子語類》 宋·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