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三十六 論語十八



問:"'由之行詐',如何?"曰:"見子路要尊聖人,恥於無臣而為之,一時不能循道理,子路本心亦不知其為詐。然而子路尋常亦是有不明處,如死孔悝之難,是致死有見不到。只有一毫不誠,便是詐也。"饒本作:"子路平日強其所不知以為知,故不以出公為非。"〔〈螢,中"蟲改田"〉〕

問"子路使門人為臣"一章。曰:"世間有一種事,分明是不好,人也皆知其不好。謂如子路使門人為臣,此等事,未有不好,亦未為欺天。但子路見不透,卻把做好事去做了,不知其實卻不是了。"〔燾〕

子貢曰有美玉章

子貢只是如此設問,若曰"此物色是只藏之,惟復將出用之"耳,亦未可議其言之是非也。〔必大〕

子欲居九夷章

問:"子欲居九夷,使聖人居之,真有可變之理否?"曰:"然。"或問:"九夷,前輩或以箕子為證,謂朝鮮之類,是否?"曰:"此亦未見得。古者中國亦有夷、狄,如魯有淮夷,周有伊雒之戎是也。"又問:"此章與'乘桴浮巠',莫是戲言否?"曰:"只是見道不行,偶然發此嘆,非戲言也。"因言:"後世只管說當時人君不能用聖人,不知亦用不得。每國有世臣把住了,如何容外人來做!如魯有三桓,齊有田氏,晉有六卿,比比皆然,如何容聖人插手!"〔雉〕

出則事公卿章

"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此等處,聖人必有為而言。〔燾〕

問"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曰:"語有兩處如此說,皆不可曉。尋常有三般說話:一以為上數事我皆無有;一說謂此數事外我皆復何有;一說雲於我何有,然皆未安,某今闕之。"〔去偽〕集注今有定說。

正淳問:"'出則事公卿'一段,及范氏以'燕而不亂'為'不為酒困',如何?"曰:"此說本卑,非有甚高之行,然工夫卻愈精密,道理卻愈無窮。故曰'知崇、禮卑',又曰'崇德、廣業'。蓋德知雖高,然踐履卻只是卑則愈廣。"又曰:"'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此章之義,似說得極低,然其實則說得極重。范氏似以'不為酒困'為不足道,故以燕飲不亂當之,過於深矣。"〔必大〕

子在川上章

問"逝者如斯"。曰:"逝只訓往。'斯'字方指川流處。"〔植〕

或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曰:"古說是見川流,因嘆。大抵過去底物不息,猶天運流行不息如此,亦警學者要當如此不息。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所以能見之。"〔去偽〕

問:"注云:'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此發以示人。'其反而求之身心,固生生而不息,氣亦流通而不息。二者皆得之於天,與天地為一體者也。然人之不能不息者有二:一是不知後行不得,二是役於欲後行不得。人須是下窮理工夫,使無一理之不明;下克己工夫,使無一私之或作。然此兩段工夫皆歸在敬上,故明道云:'其要只在慎獨。'"曰:"固是。若不慎獨,便去隱微處間斷了。能慎獨,然後無間斷。若或作或輟,如何得與天地相似!"〔廣〕士毅錄云:"此只要常常相續,不間斷了。"集注。

或問:"'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此道體之本然也。'如何?"曰:"程子言之矣,'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云云,'皆與道為體'。'與道為體',此句極好。某常記得舊作觀瀾記兩句云:'觀湍流之不息,悟有本之無窮。'"〔人傑〕祖道錄別出。

或問"子在川上"。曰:"此是形容道體。伊川所謂'與道為體',此一句最妙。某嘗為人作觀瀾詞,其中有二句云:'觀川流之不息兮,悟有本之無窮。'"又問:"明道曰:'其要只在慎獨。'如何?"曰:"能慎獨,則無間斷,而其理不窮。若不慎獨,便有欲來參入裡面,便間斷了也,如何卻會如川流底意!"又問:"明道云:'自漢以來,諸儒皆不識此',如何?"曰:"是他不識,如何卻要道他識。此事除了孔孟,猶是佛老見得些形象。譬如畫人一般,佛老畫得些模樣。後來儒者於此全無相著,如何教他兩個不做大!"祖道曰:"只為佛老從心上起工夫,其學雖不是,然卻有本。儒者只從言語文字上做,有知此事是合理會者,亦只做一場虖說過了,所以輸與他。"曰:"彼所謂心上工夫本不是,然卻勝似儒者多。公此說卻是。"〔祖道〕